随笔丨母亲的嫁妆

发布于:2022/7/13 21:20:32   所属分类:全国中小学优秀作文大全


夕阳西下,晚霞满天,阳光如金色的绸缎铺展在我的客厅,也把这台老式的缝纫机闪烁得越发晶亮。缝纫机是母亲遗留下来的,没有一丝生锈,只有部分的油漆脱落还有台板残留磨损的痕迹。我携一缕这金色的绸缎,把缝纫机抚摸,如同母亲在低着头又用毛巾细致地擦拭着它。

缝纫机是飛人牌的,上海第一缝纫机器制造厂出品,上世纪60年代中期,母亲嫁给父亲时,这台缝纫机是她的嫁妆之一,在当时是个稀罕物,曾轰动了我那个镇,左邻右舍、远近街坊的人都过来看过抚摸过,留下了多少惊羡的眼光。母亲在温州城里学过二年的裁缝技术,缝纫机就是当时在温州城里买的,但是,也是通过熟人从上海订购过来的。


小时候我觉得缝纫机很神奇,时常在母亲没看到时去摆弄一下,每个零部件都抚摸过,很想打开缝纫机的机头,看看里面到底是啥东西。最为喜欢的是母亲在缝纫时,传动皮带脱落了,我一定要母亲让我来挂,当我把皮带挂在传动轮上的一个挂钩处,母亲用力地踩一下踏板,缝纫机随即传来哒哒哒的声音,我觉得很有成就感。可是缝纫线断了,母亲却不会让我穿针眼,他说小孩子不能动针头,不小心会扎到手里去的。还有加机油,必定要让我加,当母亲叫我加机油时,我特别的兴奋,那个铁皮做的机油瓶,小孩手掌那么大,锥圆形,压一下瓶底,会发出“嘭”的一声,滴出一滴机油,我会很熟练地在轮轴、踏板、机头等处加上机油,似乎只有我加了机油的缝纫机,才会发出轻快的欢叫声。

我曾多少次站在缝纫机前,眼睛直溜溜地看着母亲灵巧地把布料推到缝纫针压脚下面,左手往前拉右手往前推,在一拉一推之间,在“哒哒哒”美妙的缝纫机歌唱中,一排排整齐匀称的针脚线如画笔在布料上画出美观又平整的线条,那是母亲神奇的杰作。


我依稀记得,母亲为了抚养我们兄妹三人,并没有正式开过裁缝店,只是居家接了一些亲朋好友和邻居们送过来要做衣服的布料,那个年代,要做衣服的人并不是很多,只有到了年底,母亲才会忙些,整夜在做衣服,可她却只是收些零钱,她说,都是亲戚朋友,收钱很难为情。正因为母亲不会收取费用,别人也不敢再送过来让她做了,后来,母亲就基本上没有给别人做衣服,而我们的衣服,都是母亲亲手做的,她把一针一线都在缝纫机的踩踏中把爱传递给了我们。我记得,母亲给我做过一件棉大衣,我一直从小学三年级穿到了初中一年级。大衣的布料为咖啡色灯芯绒,是母亲从供销社里通过熟人买过来的,那是剩余的角料,原本是想给她自己做衣服的,可母亲在桌板上用画粉划线,用尺子测量,反反复复了好久,总是缺了一只衣袖的料,叹息了好长时间。

母亲原本出身富裕人家,做过当时平阳县宜山区的妇女主任,只是吃不了下田地劳作的艰苦,外祖父才让她回家,又送她到温州学了裁缝。嫁给父亲之后,有了我们三个兄弟姐妹,还要抚养爷爷奶奶姑姑叔叔,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从没做过新衣衫,难得有一块好布料,却又做不成,母亲很伤心。可她从不把怨气撒在我们身上,反而对我们更加的爱护。母亲于是用她灵巧的手,纯熟的裁缝技艺,用这块布料给我做一件棉大衣。棉大衣还是没能裁出整块的衣料,两只袖子是对接的,后背有两块也是拼在一起,内衬面料都是旧衣服拆下来,各种各样的拼接在一起,如果是在现在时代,那是一件时尚的衣服,可在当时,衣服拼接起来,我总是觉得有些寒碜。可母亲做得很精致,穿在了我的身上,可也是引来了多少人羡慕的眼光,让母亲的眼角堆满了笑靥。记得到了五年级的时候,我就穿不了了,寒冷的冬日,阳光洒进老屋的窗台,母亲又在裁缝机前将大衣面料的每个缝接处放开,重新裁接,我在过年时,又能穿上了这件棉大衣,温暖而又体面地萦绕在我的身上。


老家有“中国塑料编织城”“中国塑编之都”的美誉之称,在70年代末80年代初,不甘于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家乡人就在家里生产编织袋,那是家庭作坊的开启。塑料粒子经过拉丝之后,通过人工织布机编织剪裁最后要做成袋子,那个活我们当地人叫做“踏袋”, “踏袋”就得要裁缝机。当爸爸与妈妈谈起要做这个活的时候,妈妈怎么也不同意,那精致的缝纫机,她怎么也舍不得让粗糙的塑料编织袋从裁缝针上飞过。后来爸爸带妈妈去别人家看了之后,在采购员的鼓动之下,说“踏”一条袋一分二厘,一天如能踏两百条,就是二块四毛钱,想想一个月就有多少收入?那时我们一家五口,在农村又是“非产户”,三兄妹还要读书吃饭,就靠爸爸菲薄的工资收入。

妈妈听后一狠心,让飛人牌缝纫机“飞”上了编织袋。于是妈妈整天就在这台缝纫机前踩踏着,粗暴地让编织袋从细腻的缝纫机台板前流过。因为妈妈是裁缝老师,所以“踏”的袋比别人家精致,送到采购员家里,不用验收就能通过。寒暑假时,小小年纪的妹妹也成了主力,正是这台缝纫机,让家里每天响起了欢愉的“哒哒哒-----”缝纫声,让我们的口袋有钱去买米买菜安心地读书学习。慢慢地,缝纫机台板的木头被磨出了小沟,我曾看着妈妈多少次在空闲的时候抚摸着台板,心疼唏嘘不已。

1984年,我到了杭州求学,看到杭城的人穿上了西装,于是给家里写了封信,想让母亲也给我做一套西装。母亲叫父亲给我回信,说做西装她从来没有学过,还有做西装要内衬、坎肩等辅料,老家也是买不到的,又说到我如今长大成人了,母亲做的衣服会不合时代潮流,她宁可在家里多踩踏几条编织袋,赚点钱让我去买西装穿,希望我能与时代并进。母亲就是这样一位诚实的人,又是一位有眼光的人,她给了我无微不至的关怀,也像一盏明灯为我成长指明了方向。


小时候,母亲经常会说,“我的缝纫机飛人牌是标准牌的。”那是骄傲和自豪感从她的眼神里焕发。长大后,母亲又说起我曾经给缝纫机扎破指头的事,那是心疼与慈爱从心底里流淌。有一次,母亲拿起我的左手的食指轻轻的揉搓着说,你这个手指头啊,在你还不到一周岁时,你的小姑姑抱着你坐在缝纫机前缝纫衣服,你的小手不停地动啊动,一不留神,伸进了机头的压针下,那个缝纫的针一下子就扎透了你的小食指,而且断在手指头上,当时你的小姑姑吓得大哭,哭的声音比你还要响亮。母亲说,当时看到我血淋淋的手,她差一点就要晕倒过去,还好卫生院就在附近,及时送去治疗包扎了。母亲还说,我长大后,只要看到我坐到了这个缝纫机前,她就会心惊肉跳,想起那个情景,想起我惨痛的哭叫声。此时,我才知道,缝纫线断了时,母亲不让我穿针眼的原因了。

母亲嫁给父亲,一位清贫的教书先生,她带来的嫁妆,随着时空的转换不经意之间融化成了对我们的爱,也影响了我的一生。如今每当我坐在飛人牌缝纫机前,抚摸着每一个部件,就会想起彼岸的母亲,踩踏声如母亲的声声叮咛,萦绕我的耳边,穿透了我的心,沉淀我的心里,我,泪水止不住滴落。








杨国华


喜爱文学,热爱摄影。常有文学作品发表于专业文学杂志与报刊,同时立足本土影像,以艺术的形式展示影像,让文学与艺术萦绕生活。
《那时的编织袋》入选“温州记忆?百年献礼——庆祝中国共产党成立100周年”全国文学征文大赛, 2020年摄影专题作品《寻找》获得三影堂摄影奖、中国“伯奇杯”摄影奖、浙江纪实摄影大展。2022 Daguerre(达盖尔)年度摄影金像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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