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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篇小说《滴血验亲》连载


第三十回
因连坐夫携妇逃亡 过栈道千佛庵避难
话说国朝天子嘉靖帝不理朝事专心炼丹,在奸佞持政、役税暴敛、匪吏横行、外忧内患的日子里,再逢灾荒之年,非病即饿而亡,死者过半。国朝文史大家钟化民在《赈豫纪略》中载有河南一对夫妇,云:“郭家村刘一鲲既贫且病,属(嘱)其妻曰:与其相守偕(皆)亡,莫若自图生计。刘氏泣曰:夫者,妇之天,死则俱死耳,安忍弃乎?”
无独有偶,丙午嘉靖24年冀鲁豫闹饥荒,蔡州食人肉者以为惯,惨不忍睹。孩童之肉为上等,女人为次之,男人再次之。食人肉之法者众:或把人置入大瓮里,外面用火煨烤之;或把人悬在铁架上,下面用火熏烤之;或缚其手脚沸烫之帚而刷其苦皮,再割剥肌肉烹炒之;或把活人装在大布袋里锅煮之;或把人砍成若干份腌而烹之;或只截取男之两股、女之两乳烹之。蔡州如此酷毒残法难以尽述,因有“想肉”之称,意在美味无穷,使人想念而流连忘返。更有甚者,乡民数百涌至蔡州城门外请求入城避难,县宰拒之。师爷柬曰:“十日口粮怎可拒之?”遂开城门纳之。县城被困八月余,守军食民者万余人。有农家十数口被烹食,仅婆媳二人幸存之。挨过半年,婆媳二人偶遇蔡州守将,便跪而下拜。守将诧之,喝道:“尔等拜我则甚?”老妪答曰:“吾之父夫儿孙皆安葬于汝腹之墓,如今寒食临近,婆媳临墓而拜可乎?”守将满面羞惭,疾忙离开。至于“河南灾侵异常,父子相食,寝食靡宁”和“中州食人炊骨”的惨剧则更是屡见不鲜勿需赘言。大唐翰林学士刘允章在《直谏书》中已用国有“九破”、 “八苦”、 “五去”等论,描绘过当时的紧迫局势;其实,现今国朝内忧外患的处境,较前朝相比真正的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闲言少叙,书归正传。却说大明天子嘉靖帝的宠臣礼部尚书严嵩取代翟銮擢任当朝首辅之后,起先对恩师夏言还是毕恭毕敬。一次严嵩准备家宴,亲自去请仍为尚书的夏言。夏言不屑一顾,找了个借口推而辞之。严嵩却不气不恼,极为谦恭,他跪在堂前一遍又一遍高声朗读自己带去的请柬;席间,还对着夏言的空位遥邀敬酒,使夏言极为感动。嘉靖帝笃通道教,痴迷炼丹,不理朝政。一次他使人制作了五顶香叶冠,赐给几位宠臣。夏言一向反对迷信,不肯接受,而严嵩却举冠膜拜,还郑重地罩上轻纱。天子对严嵩的忠心大加赞赏,但对夏言却很不满意。严嵩适机一改往日的谦卑,勾结嘉靖帝宠幸的一个炼丹的道士,在天子面前无中生有地说了夏言很多不是。嘉靖帝一怒之下罢黜了夏言的吏部尚书官职。后来内阁中只剩下严嵩一人,皇帝也觉察到严嵩专权。于是再度起用夏言,而且位在严嵩之上。夏言复位后把严嵩撇在一边,事无巨细都自作主张。严嵩表面上不动声色,暗地里却收买皇帝身边的太监,让他不时地在皇帝面前揭夏言的短处,同时也不露痕迹地表面说些严嵩的好话。
终于,严嵩逮住了一个机会。多年以来,大明北方鞑靼部首领俺答汗亲帅3万骑兵进犯西北河套地区,不断扰乱北方边关。丁未嘉靖26年,兵部侍郎兼总督三边军务曾铣上疏力主收复河套,得到皇帝赞赏。但皇上后来又觉得没有把握,犹豫不决。夏言对皇上的反复无常不知如何应对,干脆奏表天子自裁,把包袱甩给了皇帝,使嘉靖帝很生气。而严嵩则摸透了皇帝的心思,极力宣扬河套不可收复,并乘机攻击夏言专权误国。皇帝大为振怒,免去了夏言的所有职务。
严嵩趁虚而入,散布流言说夏言致仕离朝时心怀不满,曾口吐怨言,又造谣说夏言收了曾铣的贿赂,两人狼狈为奸。说得有根有据似的,由不得天子不信,夏言、曾铣、张经、杨继盛等栋梁之臣相继被害。从此严嵩稳坐首辅之座达15年之久,再也没有人能和他分庭抗礼。严氏当权媚上馋下,窃权夺利,诛杀异己。嵩善撰写一些焚化祭天的“青词”之类而受到皇帝的宠幸;又善专权卖官鬻爵,培植同党,残害忠良,致使四方官员争相行贿。尤其侵吞军晌,战备松弛,致使东南倭祸和北方边患十分严重,而赋役日增,灾害频繁,天怒人怨如前所述,不必备细开列。
莫谈国事,却与国事关联。夏言因议收复河套事,于戊申嘉靖27年,被处死弃市。青州府三尹周通判得知此事,遂与二尹隋同知商议道:“当朝首辅严嵩与尚书夏言一向不睦,今言已被处死弃市,诛杀九族。知府马瑞科的夫人夏玉乃夏言私生之女,此事须着人禀报首辅严大人才好。”
“是啊,只有搬倒马首府我等才有出头之日。”隋二尹道:“只是严府戒备森严,不得面禀;若要托人转达,一旦消息泄漏,岂不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么!”
“下官却有个计较。”周三尹道:“山东总督张政乃下官的堂表亲,何不禀报于他再作道理?”
隋二尹心里盘算,此事非同小可,自己不用出头,又能暂获升迁之利,何乐而不为?遂道:“这是一个极好的机会,不能错过,周大人明日走遭济南如何?”
三尹道:“阖府赈灾放粮,马大人拘管得紧,下官委实脱不开身子。”
二尹道:“大人府里就没有一个熟识总督张大人的?”
“不是大人的提醒,下官倒是忘记了。”三尹道:“不行教管家走遭便了。”
夏言出事,夏玉悲痛欲绝。“夫人节哀顺变吧。爹爹已然离去,我已着人密把爹爹安葬在江西饶州府东郊。”知府马瑞科劝说道:“夫人宽心。现在当务之急是收拾些细软出去避避风头,只等风声过后再回转来不迟。还有一件要格外小心,不管什么人盘问,千万不可承认自己是爹爹夏言的嫡女,权当不认识他老人家罢了。”
“嗯,只好如此了。”夏玉问:“何时动身?”
马瑞科道:“明日寅时便行。”
大尹哪里敢怠慢,即刻去府衙吩咐公事。包括隋同知、周通判在内的青州府推官、按察司经历、上林苑监副、钦天监副、五官正、兵马指挥、留守司经历、都司经历、断事、百户、典仗正等正七品以上属吏数十人多已聚齐,点卯已毕。这些府官把州县地方分东西南北划域包保,各司其责督办抗灾自救事。知府马瑞科训导道:“尔等不拘何职,目下最紧迫之事,惟主导州、县地方赈灾放粮事;最紧要之旨,惟青州灾民不得因灾荒之年而病死、饿死;最重要之责,惟严查、肃纠不法商宦囤粮集货,哄抬物价!尔等切不可依仗我青州国库钱粮充盈而铺张浪费,更不得乘赈灾放粮之机中饱私囊!本府不日将巡历各州、县地方明察暗访,旦有鼠蛀蠹国祸民者必将严惩不贷,绝不姑息养奸!”
事有凑巧。这当口,有一掌理刑名的东方氏推官,名亮、字曦阳,苏州府昆山县人氏。亮因为父祝寿事耽搁,马大人暴怒,不问青红皂白,喝道:“好大个胆子啊,真是‘打铁烤糊卵子——不看火候!’”大尹喝令左右:杖刑八十,罢黜七品推官降至经历之职;罚月俸七石五斗降至六石六斗,并加罚三个月的俸禄!即刻申报朝廷备案。
看官听说,国朝吏治,七品以上官阶的升降,均由朝廷吏部审批,天子御笔亲授。马瑞科在非常之时必有非常之举。原因有三:一则老岳丈夏言乃一代忠良,由于奸佞严嵩谗言,因议收复河套事,先罢首辅,再黜尚书,最后被弃市行刑而冤死。二则国朝天子炼丹,不理朝政;奏表国事不拘大小,均由严嵩代御笔亲授;边扰内患,又逢大灾之年,国民死者不计其数。三则青州乃国朝少有的一块净土,国库充盈,百姓富足,马瑞科擢任首府功不可没;然而,自己抱负未展,却因严嵩陷害忠良案受到诛连,性命朝不保夕,已经到了流窜逃命的地步。大尹的怒气一发不可止,又逢赈灾放粮救百姓于水火之中的紧要关头,东方亮不能审时度势而在家里“孝父庆生”,这显然不合时宜,加之亮每每自比诸葛孔明之德才,实则为庇荫纳捐、德才全无之辈。
按下东方亮被杖责、降级、罚俸和府官赈灾放粮不提。且说青州兵备副使王世贞从京城为严嵩贺寿归来,得知山东总督张政密报严世藩对瑞科不利的实情,便急匆匆来至马府,把张政举报夏玉乃夏言私生之女,缉捕使臣不日将来青州缉拿一事备细说与瑞科。瑞科千恩万谢话别世贞,遣散家人,携夫人夏玉投亲靠友过活。上保定下苏州,走西口过蜀道;无论路边店里宅舍,还是田间地头旷野,目睹因疾病、灾荒而病死、饿死的不计其数。马瑞科看在眼里悲上心头,一路施舍下来,囊中羞涩;加之遍地张贴通缉昭示,马瑞科、夏玉夫妇均在“肃清逆党”之列,株连蔓引,坐诛者两万余众。他每乔装打扮逃往眉山地方,又一次躲避过缉捕使臣的缉捕,歇宿在僻静的马路桥客栈。马瑞科对夏玉道:“夫人听说,我等无头苍蝇似的东躲西藏终不是长久之计,不言牵连亲戚朋友,不语盘缠所剩无几,单说你我二人精疲力尽、心焦神燥之窘境难以摆脱。与其这等苟延残喘地活着,莫不如寻个祠庙安顿下来歇息有何不美?”
“阪依佛祖,剃度为僧尼,如此甚好!”夏玉心酸坠泪,道:“闻听灵岩寺位在高桥近左,出报国寺西南十里。此寺殿宇重叠,山水掩映,丹岩凝翠,素有‘灵岩叠翠’之盛名,为峨眉十大景致之最 。我等何不去那里归隐过活?”
“夫人此言谬矣!你我尘缘未了,何谈阪依佛门?”瑞科道:“况且那灵岩寺乃国朝极具鼎盛的庙宇之一,因慕‘秀甲天下’之名,官宦商贾、文人骚客常居于此,岂是我等久居之所!”
夏玉问:“老爷将计安出?”
“走遭千佛庵。”瑞科道:“那千佛庵坐落在峨眉山天池峰下,乃国朝楚山禅师兴建,历经二十年,佛供八百尊,易名‘千佛禅院’。此庵雄踞骆驼岭平坦之地,多洪椿树,因唤‘洪椿坪’,人皆化以为寺名。此地山高路险,人烟稀少,都是得道高僧修炼之所。我等于万劫之中隐姓埋名,在此礼拜供养求诸所愿,待到罢黜奸相重振朝纲之日,爹爹平冤昭雪之时,伺机复出如何?”
夏玉忧而转喜,道:“任凭老爷主张罢了。”
马瑞科携夫人夏玉离开马路桥客栈,步行三里来到了报国寺。此寺原名会宗堂,由道人明光法师建于伏虎寺右,取儒、释、道“三教”会宗之意。夏玉道:“老爷,恁繁华的庙宇,咱每进里头歇息片刻如何?”
“不可。”瑞科道:“这会宗堂是出入峨眉山的门户,往来人等多而杂,不意教什么人窥觎了我等的行踪可不是耍子的!”夏玉无可奈何,又支撑着走了二里多地来到了伏虎寺。那伏虎寺乃峨眉山八大寺庙之一。始建于晋代,当时教药师殿,因山形如卧虎,遂将寺定名为“伏虎寺”,南宋绍兴年间改建,寺周楠树蔽空,红墙围绕,伟殿崇宏,金碧生辉,香烟袅袅,磬声频传。真个是“朝迎旭日,晚送落霞”的好去处!夏玉饥渴难耐跛路而行,哪里还有心浏览景致?瑞科鼓气道:“夫人,再忍耐一霎霎吧,前头不远就是解脱庵,也就二里来地儿,咱每到那里午斋如何?”
夏玉强咬着牙,点头应允。到解脱庵已是午牌日中时分,二人饱斋一顿,并拜见了吾明主持。说话间,瑞科问:“请教尊师:此寺分明是教‘解脱庵’,民间相传为何又教‘雷音寺’?”
“阿弥陀佛!”吾明主持回话道:“解脱庵又教观音堂。国朝嘉靖丁亥六年,由无瑕禅师在月牙泉附近始建,冠名为解脱庵。民间取佛音的说法,“声如雷震”之意,故有雷音寺之名。”
“原来如此……”
马瑞科和夏玉不敢耽搁,还不足一袋烟的功夫,午斋已毕,告别了吾明主持急着赶路。翻山涉水经华严寺、纯阳殿、慧灯寺、广福寺过了牛心石才到清音阁。阁下有双飞亭,左右各有桥,如鸟翼飞凌,故名双飞桥;亭下黑白二水汇流之处有一巨石,高丈许,形如牛心,砥柱中流,银涛喷雪,水声如雷。瑞科和夏玉扶肩搭背行至此处。夏玉问道:“老爷,玉儿实在动不得了,咱每何不在亭子里歇歇脚?”
“夫人听说,前边西行去洪椿坪的道路都是悬崖绝壁,需攀援栈道而行,现在已然到了日落酉牌时分去不得,莫不如就在清音阁歇宿罢了。”瑞科饶有兴致,道:“此阁以晋人左思‘何必丝与竹,山水有清音’的诗句而得其名,乃大唐僖宗年间慧通禅师修建,佛堂观音、文殊、地藏、普贤四大菩萨供奉于此。唐高僧继业三藏,从印度研经归来,入住在大峨寺后的呼应庵中,夜听清音,已成了他多年的癖好,每每必至,往返六十余里,风雨无阻。咱每夫妻二人颠沛流离逃命至此,理当拜佛保佑、夜听清音,明早再行如何?”夏玉大喜,道:“老爷说的是!”
一夜无话。第二日拂晓,梳洗罢,特供早斋已毕,瑞科嘱咐夏玉道:“夫人,乘此月黑头天气,我等即刻便行。”
夏玉问道:“伸手不见五指,怎能攀援栈道?”
瑞科道:“夫人听说,那黑龙江栈道距此两里之遥,行至那里已然大亮矣!”
马瑞科和夏玉行至黑龙江栈道一线天大峡谷,已到黎明寅牌时分,它兼有峡谷雄秀幽曲之美,与泉水清凉纯净之妙。虽说景致特别宜人,但总归是落难之人既无情无绪又胆战心惊罢了。说话的,恁幽静的所在,对于逃遁之人视而不见、无心游览则在情理之中;若说胆战心惊却是为何?看官有所不知,待在下慢慢道来。原来,那黑龙江源头出自九老洞下的黑龙潭,经洪椿坪,至清音阁,会白龙江流入峨眉河,水深丈许。瑞科和夏玉夫妇沿江西行上山,两岸怪石异坎,南则悬崖陡峭,北则绝壁峥嵘,沿途瀑布轰鸣,山鸟吟唱,野花点染,萦回纡折,颇有“曲径通幽”之妙。然虽如此,景妙路难行,谁不记得大唐玄宗初年,诗仙李太白过蜀入京长安时所作的“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
怎见得?有诗《五律·栈道行》一首单道黑龙江一线天栈道之险境。诗云:
江水波涛涌,岸边绝壁悬;
石崖开栈道,云雾绕脚边;
翘首天一线,低头无底渊;
神仙但愁过,大尹却登攀。
这是通往洪椿坪绝无仅有的一条悬崖间的栈道,是用木桩楔入岩石且有腐断的一条梯子状的路径,人等往返其间两股战栗自不必说,每每桩断人跌坠落江中非死即亡。这等险境哪有不胆战心惊之理?夏玉脸色惨白,心跳如鼓似瑟,道:“老爷,奴婢好怕……”
“有我在,玉儿休怕!”瑞科安慰道:“过了这黑龙江一线天栈道不远辖儿就是洪椿坪,到那里安顿下来便可高枕无忧了!”
夏玉疑惑,问:“如此险境怎个过法?”
瑞科道:“扔掉所有的物什,只留下在清音阁预备下的一斧一钎和两块木板五根木桩足矣!”夏玉嘴上答应却从瑞科抛下的炊具、行李和衣物中还是悄没声地留下了两块馍一壶水和绝无仅有的细软。瑞科应允,道声:“随我来!”
马瑞科背着木板和树桩,一手提斧一手拎钎穿行于前;夏玉把馍和细软用包袱裹了斜跨在肩背,一手提壶一手伏在瑞科的肩上紧随其后。“玉儿且住,待俺把损坏的栈道修复好了再行不迟。”瑞科接过玉儿手里的水壶挂在了脚下的木桩上。吩咐玉儿道:“休看脚底,扎稳木桩,胸贴岩壁,两手紧紧扣住这块凸出的岩石休动。”
“嗯!”玉儿道:“老爷也莫急,小心行事。”马瑞科蹲下身子,一手伏着绝壁一手握钎,先把原来腐烂的木桩抠出,把自己负来的桩子用斧头砍剁成原桩粗细,楔入岩孔之中,把木板搭在两只桩子上,再一手伏壁一手揽腰抱住玉儿转身向西放下,两人方可前行三尺余。如是反复攀行十余丈,自负木桩已然用完,马瑞科只好拔桩前行。时遇岩坑浅些就用钎子捣深;时遇木桩细些就用斧子加点楔;时遇两桩过远木板搭不上边,就非得在中间重新凿洞不可而费时费力是不必说了。栈道行至百余丈,玉儿又累又怕实在动不得,瑞科干脆以缚桩绳做背人带子,背负玉儿继续攀行两个时辰行程千余丈才到一平坦之所,夫妻二人再也无力支撑双双倒伏在地头晕眼花昏厥了过去。
看官听说,若在危险境地人便有了十足的精气神,没有战胜不了的困难;若到了安全之所人便有所懈怠,加之体力透支过度,精气神便一发不见了。瑞科和夏玉两人过得黑龙江一线天栈道,这都是精气神的厉害。但凡过得此栈道,强壮男人十之八九过不得,何况一弱女子?乘轿之人原本不得过何况再背负一人?栈道完好时人亦过不去何况还须自修栈道?这些疑问都是世人难解之迷。
马瑞科和夏玉也不知昏迷了多久,瑞科首先醒转来,解开背带唤醒了玉儿,两人对视良久,放声大哭。瑞科为玉儿拭泪道:“佛主保佑,我等死里逃生,现在已然安全无虞了。”
玉儿有些放心不下,问:“天已擦黑,不知离洪椿坪还有几里行程?”
“多说二里路。”瑞科吩咐道:“莫急,好歹先吃个馍喝口水再行赶路罢。”接下来去洪椿坪的路径虽不再是行栈道扎木桩,但也是石头砬子缝里开僻出的羊肠小路。天黑路险自不必细说,摸着石头连滚带爬却是马瑞科和夏玉行路的真实写照。二人好歹来到洪椿坪已过夜半子时,四周万籁俱寂,不远处似有微弱的灯光,比及近前果然是一幢恢宏的庙宇。“想必此寺便是千佛庵了。”马瑞科望了一眼玉儿的影子便自言自语嘟囔道:“这夜深人静师傅都在安歇之时怎好敲门叨扰?索性在这门前阶梯上坐等至天明才不至于冒昧失礼。”主意已定,瑞科背靠阁门坐下,把玉儿揽在怀里坐于两股之上。道:“玉儿将就着打个盹儿吧。”玉儿似有不忍又挣不脱便只好顺从,二人眨眼间便进入了梦乡。
第二日清早,两个小沙弥出寺公事,发见有人门前昏睡,急忙折回寺中禀报千佛庵主持智聪法师。智聪方丈吩咐:“且请进禅院会客堂问话罢了。”
马瑞科和夏玉跟随小沙弥径至会客厅,智聪方丈降阶迎迓,僧客相互施礼已毕,分宾主坐定。智聪方丈问道:“敢问施主姓甚名谁哪里人氏,来此作甚?”
马瑞科回话道:“学生姓马名瑞科字智聪,家住山东青州府;在下因当朝老臣夏言罢黜案之牵连,携贱内夏玉冒死前来避难,还望尊师搭救则个!”
“阿弥陀佛!”智聪方丈霍然站起,打恭施礼问道:“先生莫不是大名鼎鼎的青州知府马智聪马大人?”
瑞科随之起立回礼,答应道:“学生惭愧!”
方丈道:“人所众知:国朝昏庸,奸佞当道,忠良贬损是不必说了;现今又逢大灾之年,疫病丛生、鞑倭侵扰,可谓内忧外患;国人非病即饿,死者过半,唯有青州地方粮足钱厚,百姓安居乐业,大人功不可没。既然大人来此,贫僧理当相助;况且大人名字与贫僧法号相同,可谓缘分不浅;大人和夫人在此净心调养,朝廷一旦拨乱反正,大人复出青州可乎?”
瑞科大喜,道:“尊师仗义收留我等,在下感恩不尽;若果有复出之日,在下定当重修千佛禅院!”
“阿弥陀佛!”方丈打恭道:“贫僧不图回报,一切随缘罢了。”有《采桑子·漂泊》词为证:
昔年未识漂泊苦,作赋吟诗。
作赋吟诗,期待漂泊浪漫时。
今朝尝尽漂泊苦,辗转忧思。
辗转忧思,疲惫心灵苦不知。
作者简介:于海波,男,吉林柳河人,毕业于吉林大学政治学系。务过农,做过工,当过教员,多年担任乡镇及县直机关领导干部。长期从事明清历史文化研究,有数十篇各类文字见诸报刊。柳河县作家协会主席团委员、小说二组组长,《河边柳》双月刊小说编辑。著有长篇历史章回小说《滴血验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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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编:黄如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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