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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我曾有过“后妈”/康敏霞

我的人生可真够“完整”的，想想还真有些哭笑不得。

十三岁那年春天，妈妈去世了。到了秋天的一个晚上，我和爸爸正对坐着吃晚饭，他突然轻声地说：“我要给你找个后妈”。话音未落，我的眼泪哗地流了下来，抬头望着他的瞬间泣不成声。爸爸伸出双手不停地给我擦眼泪，他也含着泪哽咽，再没说一句话。

我们那代人，由于医疗条件的困乏，有了病得不到及时有效的治疗，造成缺爹少妈的孩子可多了。我们同学里，各个年级都有。所以关于“后妈”“后爹”的“瞎话儿”也在民间广为流传。“小白菜、地里黄，两三岁没了娘，后娘的弟弟比我强”这首儿歌就是妈妈教给我的。“鞭打芦花”的故事，也是听村里的老人讲了一遍又一遍。更有意思的是，我的妈妈就曾是带着四个孩子改嫁到爸爸这，生了我。可爸爸只疼我不疼哥姐，妈妈不得已再次离婚，把我判给了爸爸。那时我十岁，隐约知道我的爸爸就是个“后爹”。

我们这些没妈的孩子都得过早地承担起家务劳动，学会做饭、洗衣服、干农活。所以尽管后妈让我恐惧，但我内心却有一种渴望：希望有一个人能来替我做饭、喂猪、喂鸡，能让我像小伙伴们那样不用干那些家务活，也特别希望能像小姐妹们那样穿上妈妈做的“合体”的衣服。

说来也巧，接后妈的那天正好是我十三岁生日。

一大早，爸爸喊我起床，给我做了鸡蛋、面条，告诉我今天去接那个女人。

吃完饭，爸爸赶着从生产队借来的马车，拉上我上路了。

刚走出村子，天空就飘起了雪。那年的冬天来得真早，农历九月十八就下起了第一场雪。我坐在马车上，不知道要去什么地方，也不知道要走多远。只是记着马车穿过了县城，又在乡道上走了好久。到地方的时候已接近晌午。马背上、车上和我们的身上都积了厚厚的雪。后来我才知道那里离我们家大约有二十里地。

后妈的东西早已收拾好摆在了炕上。有一个木板箱子、几床被褥和几个大布包袱。大人们帮忙往车上搬东西，没有人感觉到我的存在。不一会，车装好了，我们又上路了。不一样的是，马车上多坐了后妈和一个小男孩。雪还在下着，马车走起来有些艰难。又不知走了多久，我们回到了县城，在一个挂着“国营饭店”大招牌的门口停下来，已经有几个人在那里等我们了。

那是我第一次在饭店吃饭，我高兴极了！

桌子上摆满了菜，都是我没吃过、没见过的。有一盘菜记得最牢：金色油亮，能拉出长长的糖丝。桌上的大人告诉我要蘸一下凉水才能吃。很多年后我才知道那叫酥白肉，绝对是东北名菜。现在想想，五十多年前的这顿饭是非常体面的。那天，爸爸花了十五块钱。

吃完饭，再次启程的时候，雪下得更大了。马车在雪地上颠簸着，大片的雪花落在我的脸上，眼睛都有些睁不开。车上的人谁都不说话，那个小男孩也不哭不闹。直到天黑下来，我们终于到家了。这时，家里也有很多亲戚朋友，做好了晚饭，等着我们回来。晚饭吃的什么，我已经记不得了，只是记得晚饭后客人们散去，我被安排在邻居家睡觉。就这样，从这一天起我就有了后妈。

后妈姓何，名秀云，那年38岁，个子很高，面色较黑，是个山东人，身体非常强壮。听大人们说，她的丈夫因文革进了监狱，出来后，受不了社会冷落，刚自杀不久。所以，后妈来的时候身上还怀着八个月的身孕。

有了后妈的日子确实不一样，她来了没几天就给我做了一件漂亮的小花棉袄，我穿着去上学心里美滋滋的。而我那件爸爸雇人用七尺长布做的大棉袄，则给了后妈，怀孕八个月的她穿着正合适。

后妈很温和，她叫我的时候，会喊我名字的后两个字。以前从没有人这么叫过我，我感到很亲切。而我，也会叫她妈妈。她也很高兴，还总是当着别人夸我，说我勤快、懂事。后妈一点也不像我之前想象的样子，我的心也不再恐惧了。没过多少日子,我已经在内心里把她当成家中的一员。

之前，爸爸每天去干农活，我一个人整日孤零零的，一天到晚在外面晃荡，心里无着无落地不愿回家。特别是农忙时节，爸爸晚上回来得很晚，我总是一个人蜷缩在漆黑地屋子里等他回来，又饿又怕，那种感觉至今想起来都像是噩梦。后妈的到来，给我们家带来了人气。后妈为人热情，很快和邻居们相处得有来有往，家里不再冷冷清清，这让我感到很温暖。

但是一段时间以后，我就发现了问题。后妈做饭不是蒸馒头就是擀面条，几天就包一次饺子，每天都做一顿大米饭，几乎没做几顿玉米粥。爸爸之前勤俭节约积攒下的两袋子白面很快就要见底了，而且每次做白面饭，她都要送邻居两碗。这在我们家可是犯了大忌的。

我的爸爸是我们村里出了名的吝啬鬼。每次做玉米面饼子的时候，只给我在锅边上贴几个白面馒头，他一口都不吃。平时包饺子或者包包子爸爸只吃第一顿，剩下的都是我吃。只有我过生日的时候才肯擀一次面条。那些白面，是他享受残废军人待遇，每月国家只发给六斤精白面，一两年才攒下来的。爸爸从来都不舍的吃，更别说送人了。后妈的这种吃法，我看出了爸爸很不高兴。

后妈来了以后，我虽然不用做饭了，可是我又有了新任务。每天放学后急急忙忙往家赶，看护后妈带来的男孩。之前我自己就是个孩子，这回我俨然成了个小大人。给他喂饭、穿衣、哄他玩，抱着他、背着他。我上同学家玩也得带着他，几乎没有了自己玩耍的时间。

一个多月以后，后妈又生了个男孩。此时天气已进入严冬，我也放了寒假，生产队里的农活已进入尾声。我和爸爸就全力以赴看孩子、伺候她的月子，每天要给后妈做四五顿饭。

那个年代做饭不像现在这么容易，只有一口大锅，无论做几样饭菜都由一口锅依次完成。每顿饭都要烧掉一抱柴草，赶上柴草被雪覆盖潮湿，炉灶里大股的浓烟冒出来呛得直流眼泪。那个大孩子经常半夜醒来要饭吃，我和爸爸就得从被窝里出来给他热饭。爸爸心疼我，我心疼爸爸，我们俩抢着做。好不容易盼到她出了满月，可是她还是不能干活，我和爸爸就这么熬着。

后妈还有抽烟的嗜好。从打她来，炕上就多了个烟笸箩，时不时卷上一只，屋子里常常弥漫着烟气，有一次竟然把褥子烧了个大窟窿。最让爸爸心疼的是，后妈来了，亏待了我，不仅没让我从家务劳动中解放出来，还有了更重的负担，耽误了我的学习。就这样，爸爸后悔娶了她，认为她不是勤俭持家过日子人。

四个月后，爸爸与后妈离了婚。。

送后妈走的那一天，同样还是那辆马车，装着后妈来时装的东西。不同的是那辆车上又多了个小男孩。望着远去的她们，我心里有说不出的五味杂陈。我懂得爸爸是因为我送走了后妈，可是我心里觉得我是可以接受她的。虽然这段日子我干了很多活，我不怕；我少吃了好饭好菜，我也不计较。毕竟后妈来了我不再孤单，还能给我做新衣服，也没骂我打我，我们的家也有了烟火气。可是爸爸也不问我的意见。我感到内心一阵酸楚，眼泪禁不住流了出来。后来我才知道，后妈嫁给爸爸的前提是给她还清五百元欠债，那在当年是多大个数字，那是爸爸多年来省吃俭用积攒的血汗钱！爸爸这一娶一离需要下多大的决心那！

我和爸爸的日子又回到了原来，但我经常会想起后妈。

忘记是过了多久，有一个星期天，我和爸爸撒谎说要进城去买钢笔。于是，我就按照我的记忆走了二十多里路到后妈原来住的地方找她。经过一番打听，终于找到了。后妈看到我来了非常高兴，中午饭，她给我包了玉米面的菜饺子，我吃得特别香。临走时，后妈给了我七尺布票，送出去我很远，我依依不舍地离开。等我第三次去后妈家的时候，没有见到她。邻居说：她带着两个孩子回山东老家了。从此，我与后妈失去了联系。

这些年我常常想起她，想起那两个男孩。我实在是一点她们的消息也没有，否则，我还会去找她们。

这就是我与“后妈”的故事，每每想起来无不感慨良多……

责编：张文婧

《罗通山文学》编辑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