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灵魂书写——读史铁生的《我与地坛(纪念版)》

(一)
图书贵,买书不易;时间少,看书不易;蜗居小,藏书不易。鉴于此,我奉行“书是用来看的,不是用来藏的”,于是,“书能借就不买”的观念在我脑中大行其道。对于想看的书,我会在意出版社,有“人民文学出版社”的版本可供选择,就不会考虑其他出版社。人民文学出版社,就像拍集体照时,那个身着正装,头发梳得纹丝不乱,正襟危坐的老派绅士,他代表着正统、规范、不出错,因而显得有些古板。与前后左右那一个个穿T恤,穿花裙子,穿牛仔衣,穿夹克衫,穿演出服的……相比,绅士范儿给人安全感十足。因此,给学校图书馆写推荐购书的书单时,我也愿意推荐人民文学出版社的书籍。老派社,老派人,老派作风,规规矩矩,不会为了迎合读者,而取一些新潮时尚花俏的书名。我一贯认为给名家的作品取媚俗的书名,实在有污名家的清誉。这本史铁生的《我与地坛(纪念版)》就是如此,无需取悦,懂的人自然会懂,爱的人自然会爱,四平八稳地往那儿一放,书名是最好的广告,畅销又常销。

人生苦短,杂务太多,多少有价值的好书没有时间去读?耳闻《我与地坛》日久,一直无缘。近来想看,是因为教材里有《合欢树》,亦有《我与地坛(节选)》,趁着学校图书馆购买新书,假公济私地推荐了该书。然后,多次去问图书馆小妹妹:书到了吗?她总是回答:还没到。有一天,下班时,走出办公楼,看到工人在搬书。又转回身去图书馆问小妹妹。她答:“书到了,等入库登记后就可以借阅了。”这个暑假,虽还有大量繁杂事务,但毕竟可以推一推,腾出点儿读书的时间。翻看《我与地坛》,心里朴素地想着:这么好看,一天看一点,可别马上看完!看完就没了呀!借用“网红”言论:有趣的灵魂万里挑一、好看的皮囊千篇一律。史铁生必然属于前者,更甚于前者——用“有趣”来形容他的灵魂,未免太过浅薄,他的灵魂是有深度的。在上个时代,有深度的灵魂可以吸引很多的追随者;到这个时代,已辞世的史铁生依然不乏拥趸者。单看这本书的印次便知,2008年第一版,2011年第二版,到2022年3月,第44次印刷。多么令人羡慕的印次与印数!读过这本书的人数不知该翻几倍!
史铁生是否基督徒,我不了解,但他是敬畏上帝的,这在他的书中随处可见。于是,我推测他大约是的。一个人,思考的极致,是要与天地主宰对话的。一个有灵魂的作家,更是如此。作家是将他的思考,通过文字传递给凡人的,优秀的作家,思考尤有深度。苦难会丰厚人生,开挖深壑,攀上高峰,对于写作者来说,这是巨大的精神财富无疑。但天平两侧,一侧是苦难+精神财富,一侧是平庸+浅俗思想,孰轻孰重?我们会希望哪一侧翘起来,哪一侧沉下去呢?恐怕很多人宁可不成名成家,也要选择做个没有伤残的平凡人。然而,希望归希望,人生是不会随己心自由选择的。砝码都已经摆好,得到的同时也必然有失去,失去的时候也会获得意想不到的安慰剂。史铁生原本是喜欢体育的正常人,在风华正茂之际失去行走能力,打击如天雷滚滚,渡劫失败。他问过上苍无数次,没有回答。随着时间的推移,不屈服也得忍着。从某种分类标准看,天性顺从的人,得到都是赚到,幸福感较强;天性忤逆的人,总会不满足,更严重者,就“刑天舞干戚”般地存在着,享受与天斗,与地斗,与人斗的乐趣。史铁生显然不属于以上两种,他是忽然得病,瘫痪了,这换谁也接受不了,他多次想到为什么会这样?接着,就想到死亡。如果人生有太多问题,就会生出很多思考,当思考找不到答案时候,他会想到上帝,去那里寻找答案。正如他在《合欢树》里所写:获奖之后,登门采访的记者就多,大家都好心好意,认为我不容易。但是我只准备了一套话,说来说去就觉得心烦。我摇着车躲出去,坐在小公园安静的树林里,想:上帝为什么早早地召母亲回去呢?迷迷糊糊的,我听见回答:她心里太苦了。上帝看她受不住了,就召她回去。我的心得到一点安慰,睁开眼睛,看见风在树林里吹过。


我以前认为,看作家作品要看代表作。代表作之外,容易“踩雷”。对于拿到书开始看就一定要从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的强迫症读者来说,时间有限,“踩雷”总是不舒服的。就好比想吃切片卤牛肉,正想得口齿生津,忽然一只蚊子飞进嘴巴里,同样都是蛋白质,却不能下咽,还恶心得慌,只能“呸呸呸”。这个观念指引下,我以为选入课本的《合欢树》和《我与地坛(节选)》必是史铁生的最佳散文。对于一个一直处于高水平创作状态的作家来说,他是没有“雷区”的。就像一辆飞速行驶的高铁,它不会忽然降为“共享单车”的速度。亦或者说,这本是“纪念版”,编者也不允许它出现“雷区”。于是,我们就可以很舒服地从头到尾看到一以贯之的高水准作品。“一百个读者眼中就有一百个哈姆雷特”的理论同样适用于史铁生的散文。相较于出名的《我与地坛》,我更喜欢此书中其他篇的散文,比如《记忆与印象1、2》。关于记忆和印象,我总是马马虎虎地将二者等同。既然概念等同,那么又何必要生出两个不同的词呢?史铁生很明确地说:记忆,是一个牢笼。印象是牢笼以外的天空。我瞬间悟得“记忆”与“印象”这两个概念的界限。同时,我还明白了:准确地厘清词与词的差别是一个优秀作家的基本准则。就这一条件来说,如我这般界线感差的马虎者是不配怀揣作家之梦的。何况,作家所想,比凡人要多一步,两步,三四步……正如我们要进入深渊探寻宝藏,有勇气有胆量先下水,并适应水,保持良好的身体状态,还能思考,想他人未能想的人,才能解决难题,实现目标。史铁生说自己记忆得早,他能将儿时的记忆详细叙述出来,当中可能也添加了印象的成分。至于哪些是记忆,哪些是印象,恐怕他自己也说不清。在读者看来,更倾向于相信都是他准确的记忆描述罢。对比之下,我记忆也开始得早,最早的记忆可以追溯到1岁多,年轻时候,感性记忆极为清晰,一天天都可以往前倒推,后来不知何时,就健忘了,或许从理性思考所占比例增加开始吧。对往日的经历,忘记之外,就算是记得的事,也常不敢确认。于是,就会怀疑自己。所以,写早年的记忆,那是千难万难了。史铁生笔下的童年少年时期,正是混乱开始的年代。那时的记忆是灰色的,沉重的,阴沉感十分浓烈。他是一个敢写真话的作家,这一点与莫言相似。他写了那么多真话,让人莫名地喜欢。草根阶层,往往佩服敢说真话的人——这样的人在现世显得不合时宜——这就是为什么有那么多人喜欢颜值并不怎么高的史铁生和莫言的缘故吧?对灵魂有追求的人,总想去寻找另一些对灵魂同样有追求的人;向往真实的人,也总是喜欢说真话的人。真话,许多人都会说,但有的人说出来显得比较傻,比如本人。史铁生的真话太高明了,你看过之后,得想想,得连贯地想想,你很难马上明白他的一句话,一段话,是什么意思。你得上下文贯通之后,才理解他想表达什么。所以,读一遍不够,再读一遍,或者读第三遍。但你一定能读懂的,因为他的文字充满灵气,而不玩华丽辞藻,也不艰深晦涩,故弄玄虚。看他的文字,你会觉得自己活在人间,而不是在阴间。只不过,有一个聪明人带着你,告诉你,你未知的,或你虽知而不能言的事理。
看史铁生的文字,会时刻感受到一颗狂放不羁的灵魂被困缚在一个伤残躯体内的倔强与不屈。他有一段不能言说的爱情经历,在《我与地坛》中隐晦地表达过,极少极少有人看懂,但毕竟还是有人看懂了,问他了。于是,他用象征的手法,以四季来比喻那一场无疾而终的爱情。那令人伤感的,令他真实地感受自己是一个伤残人士的爱情片段:在习俗的忽略中,摇着轮椅去看他所爱的人。抵达之前,他伤残却不卑怯,只有春风中的正常渴望,然而,当他来到门前,却无人替他传话,他只好自己喊。姑娘出来了,没有惊喜,却有惊慌:“你怎么来了?……他们都在家呢。”家里的一个中年男人(猜测是姑娘的父亲)藏在窗帘后面窥视他。这激起了伤残青年敏感的心,他感受到姑娘希望他离开的急切,他的内心有多少伤痛,就有多少自尊,他说:“不用(送)了,我摇起轮椅来,很快。”……他写道:那个伤残的春天,一个伤残的青年终于看到了伤残。凡人抓不住的幻影,作家可以抓住;常人到不了的心灵深处,文字可以抵达。思想,具有雪峰的高度,海沟的深度,有人触手可及,有人穷其一身,只能“路漫漫兮吾将上下而求索”。
20220713 于福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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