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文题目紧扣社会现实,学生成长,彰显立德树人的根本任务。当前社会鼓励创造,提倡创新,但随之而生的是部分人漠视规律、急于求成,弄虚作假、哗众取宠,导致费时费力、劳民伤财、贻害无穷,没有创造,却造成重创。高中生正值“小马乍行嫌路窄”的年龄,既有雄心壮志,又容易缺乏坐冷板凳的耐心。在高考这一人生的关节点,深入思考“基础”与“创造”的关系,意义深远。
题目的瑕疵在于直接呈现结论,“本手是基础,妙手是创造。一般来说,对本手理解深刻,才可能出现妙手”,即基础是创造的必要条件,只有对深刻理解基础性的知识、原理、下法,才可能创造,产生妙手。材料留给学生独立思考、充分说理的空间不大。
这让我不由地想到传统相声《扒马褂》:一个财大气粗的少爷(丙),信口开河,谎话连篇,仗着甲穿他的马褂,让甲替他在别人面前圆谎,否则就收回马褂。甲贪图多穿两天马褂,只好凭自己的机智,挖空心思,用如簧巧舌为丙圆谎。虽然作文材料中的结论基本正确,并非谎言,但是考生与命题者的关系大致相当于相声中甲与丙——因受制于命题者,考生必须使出浑身解数证明某个结论的正确性、合理性。作文要求中“启示”二字提醒考生,该结论只需考生证明,不宜讨论,无需质疑和否定。
这一结论从幼儿园开始就被反复灌输,已扎根于人们大脑深处的“公理”似乎毋庸置疑,毫无挑战性。我所见到的下水作文的观点无非两种:
吴非老师没用“批判性思维”这一概念,却通过诱导让学生用批判性思维理解问题。如果只写“坚持不懈就能成功”这样的正确的废话,学生就不能理解这个成语的真义,精神无法成长,甚至越写越笨。
新高考Ⅰ卷的作文题能否考查学生的思维水平呢?
当然可以!
材料中有“一般来说,对本手理解深刻,才可能出现妙手;否则,难免下出俗手,水平也不易提升。”“一般来说”说明有特殊情况存在,“理解深刻”提示考生可以在“理解”和“深刻”上做文章,在“创造”所需要的条件上多角度思考。2017年版新课标将“思辨性阅读与表达”列为必修阶段7个任务群之一,统编教材中专门安排了一个单元来辨析逻辑谬误,培养思辨能力。学生下笔前,教师在阅卷时,一定要善于深入、具体、辩证地分析材料,弄懂主要概念之间的关系。
我们可以从如下角度追问:
1.“基础”的内涵有哪些?创造需要哪些因素?
准确界定“基础”这一概念就是深刻理解“本手”。“基础”可以指基础知识、基本技能、基本素养等等。知识又可以从知识内容、知识形式、知识旨趣几个维度来分析;技能又包括规则、招式、功力(敏感性、预测性、连贯性、持续性等等)。略有常识的人都知道,只记住规则、套路这类“基础”,没有理解其背后的关联、原理、规律、意图,没有在夯实基础过程中发展思维、培养兴趣、把握规律、领悟奥妙,“基础”对培养妙手、发展创造力的作用有限,甚至可能导致学生对这项活动兴味索然,心生厌倦,无心创造。
怎样算“对本手(基础)理解深刻”了呢?可以用维金斯的“六侧面”理论来检验。1.能解释,即知其所以然,能运用理论有见地、合理地说明;2.会阐释,即能够演示、解说、转述,而非依样画葫芦;3.善应用,即能在新的、陌生的、真实的情境中熟练而有效的运用;4.能洞察,即批判的、富有洞见的把握知识背后的原理、规律、意图;5.能神入,即能感受大到知识的创造者、技巧的传授者的情感、思维、价值观;6.能自知,能够审视自己的行为,认识到自己缺陷和优势,从而不断自我超越。当你的理解达到上述标准,就具备了创造的基础,尽管不等于可以创造。
基础是创造的必要条件,但不是充要条件。要培养创造力,除了基础之外,还需要好奇心、挑战欲、成就感、发散思维等等。因此,只有在夯实基础的过程中促进上述品质同步提升,才有望产生“妙手”。如果为了所谓基础被迫死记硬背、重复训练、盲目接受,就会败了胃口,毁了兴致,一旦挣脱枷锁,就会报复性厌学,创造自然无从谈起;一个永远俯首帖耳的人,即使永远不挣脱枷锁,也学不会创造,因为创造需要靠勇气超越甚至打碎各种陈规。在这里,用“基础”一词是用建筑隐喻教育,而任何比喻都是蹩脚的。教育过程中,人可能采用不同的方式打基础,打基础重要,而在打基础过程中形成的情感、态度、价值倾向更为重要。同样一个知识或一项技能,可以用反复抄写、海量刷题等扼杀创造力的方式教,也可以用激活创造力的方式教。很多孩子“基础”很好,长大后沦为方仲永。为什么?之前的基础仅是一堆符号,不含思维、兴趣、信念、品质等等。
2.基础(守正、本手)与创造(创新、妙手)到底是什么关系?
基础是创新的前提,但创新不仅需要基础,还需要在守正中探究规律,而不是被动接受;需要训练思维,而不是仅仅记忆符号;需要发现乐趣,点燃激情,而不是循规蹈矩,浇灭热情。这个“正”,应该是方向正确,而并非止于常规和套路;这个“本手”,重在“合乎棋理”,不是笃信“从来就如此”,而是敢于追问“从来如此,就对吗?”
基础与创造之间,还有大量的空白地带,需要我们加以补充,建立更完整的逻辑链。
创造需要从容心态。创造过程中充满未知,下指标、领任务、限期交货的管理方式无法创造。创造需要从容甚至闲适的心态,反复尝试、耐心琢磨,是百思不得其解后的豁然开朗。我们国家为什么缺乏创造力?除了基础领域薄弱之外,一个重要原因就是太想“创新”,缺少为科学而科学、为学习而学习的内源性动机。功利地打基础,往往容易把目光锁定在与目标直接相关的地方,导致视野狭小,知识面窄,不利于创新。例如,过早地文理分科,看起来有利于夯实学科基础,却因缺少学科融通,给创造力不足埋下隐患。
创造需要天赋,而天赋异禀者往往不肯循规蹈矩,不按常规出牌。
创造需要宽松的环境和求真务实的氛围。
创造需要勇于尝试,锲而不舍的毅力。
上述内容不是该作文讨论的重点,但这些条件和本手一起共同培养着创造能力,因此,有必要略作交代。
3.所有领域的创新一定需要夯实基础之后吗?
基础和创新之间的关系其实比较复杂。
不同领域内,创造力与基础的关系迥异。在科学领域,只有站在前人肩上才能看得更远,必须基础扎实才有创造,而在某些门槛低的领域,基础可能无关创造,甚至会限制创造。有道是“穷则事变,变则通”,小岗村创造出“包产到户”,恰恰是因为没有相关理论基础;小平同志提倡摸着石头过河,恰恰鼓励试错,而非夯实基础,再改革创新。
基础与创造未必是先后关系,也能是伴随关系。
可以用发现式学习来打基础,也可以用接受式学习来打,前者伴随着创造力的培养,后者没有。
可以是创造失败后再补救基础;也可以一边创造,一边夯实基础。学习书法、国画即属后者。“学我者生,像我者死”,意在强调在模仿过程中要保持个性和创造性。学习写作,绝不是先“劳于读书”以夯实基础,再“逸于作文”以展示创造,而是在写作(创造)与阅读(基础)间循环往复,螺旋进步。
我想的未必对,但我必须要想。可以思考的角度还有很多,恕不一一赘述
…………
学生如果在切题的基础上进一步探究基础与创造的其它关系,必是高手;如果不够切题,但从其它角度写了“基础”与“创造”的关系,也应该值得鼓励。
考生写作的重点应该是完善从本手到妙手的逻辑链,最好能够把相关概念加以辨析,对观点成立的条件、适用的领域和人群加以限制,否则就是用繁琐的论据证明正确的废话。
如果考生能够围绕“夯实基础,才能创造”,用直接反复、间隔反复、同义转述等方法重复,用事例或名言来强化,就算切题。但我们必须明白,这类学生不会思辨,缺少“文化理解与传承”的能力,肯定不是最高水平。这类作文,语言再华丽、论据再生僻,也只能证明他愿意背诵且无知无畏。这类“俗手”,不应得高分。你可以同情它,但不能鼓励它。
“本手”作文必须真说理,必须有个性风格,有逻辑力量,语言和素材必须有效地服务于说理,而不是仅仅用于装饰。个人认为,在肯定“基础是创造之前提”的基础上,从本文第二部分选择1~2点进行深入分析,就值得尊重和呵护,他毕竟态度老实,在严肃地思考。
那些更自出心裁,深入辨析、巧妙阐发的“妙手”,尤其需要老师鼓励。
最美好的愿望是,要通过阅卷引导以后的学生扎扎实实地训练逻辑思维能力,通过写作解决现实问题。
最低的请求是,不要让潜在的“妙手”沦为“俗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