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小时在农村生活。过惯了近乎原始的生活。夏时,一丝不挂。热时,扑通一声,小河中下了一河饺子。这饺子向鱼虾争食,甚而将撞钟的鱼虾,一手操起,剥皮抽筋。那一身的细皮嫩肉,还在抖抖颤颤,便直接下了肚。大人说的,生吃螃蟹活吃虾。饿了,爬上岸,抖抖水,甩甩腿。猫腰一头栽进瓜田,吃个饱。
没有玩具,不见马路,汽车。光听人说,奔上海的大轮船,在长江里乘风破浪,能蹲上千人,有房间,有床铺,还有小卖部,厕所。厕所里大溲小溲还分开,开关一揿,大便冲得干干净净。那个瓷器,贼亮贼亮的。比我们家的锅台子干净百倍。问道去过江南的人,这船就这么先进,敞亮。那江南是个什么样子。答曰:上有天堂,下有苏杭。日出江花红胜火,春来江水绿如蓝。能不忆江南?小时不懂,以为江南的太阳,比我们江北的太阳好看多了。多晚有机会,有条件,一定乘大轮到苏州上海去瞧瞧。玩个够。

门边不出的人,不知道外面的世界多好玩,以为世界就是我们住的地方。有小河流水,有茅舍柴篷。有耕牛遍地,有鸡鸭成群。门前一片莱地,为防鸡鸭吃菜,柴箔子一围。衣裳脏了,码头边上一来,三槌两槌。敲敲打打。河内一甩,柴箔子上一晾。时间一长,丝瓜,豆夹,野菊、鸡冠花,黄铜钱等等,争先恐后,一滿柴箔子,针插不进,水泼不入。
家乡沟河纵横,大河连着小河,小河接着沟渠。河中成年到头都是碧水清清,深可见底,鱼儿游弋从容,河蚌、蚬子特多,尤其夏天,背着个澡桶,拎个篾篮,顿把饭的工夫,桶满篮满,人也吃,鸡鸭也吃,甚至猪食里也拌着饲料。那个河蚌,蚬子,不用洗,个个出水鲜,大灶上一来,锅一透,鲜气直冲云天,引来多少鸟鹊前来,汤白如奶,烧豆腐,烧韭菜,什么菜都可以舀上两勺子。后来的豆腐、咸肉片、河蚌汤(歪歪),成了咸城人招待客人的名菜。到了冬天,又是一番气象。家乡老沤田,除了割稻季节,将水放干,平时一年四季,总是白茫茫的一片。天寒地冻,沤田如镜,行人来往抄近,都在冻上行走,冰下的鱼僵而不动,每见之,木榔头一敲,鱼昏昏如死,取之如囊中探物。大雪一下,漫天皆白。分不清田与路,河与田。是打野兔,捉麻雀子的绝佳时机。雪地里的野兔,饥而狂奔,雪中兔眼如盲。乱窜之余,有撞树而亡的,也有死于棍下的。稍肥些的六斤以上,皮一剥,美餐一顿。捉麻雀最省劲,又好玩,门前扫一雪地,支好迫架,连着线,线一拉,迫架倒即成。事先迫架下洒上几粒稻谷,麻雀饥不择地,一入便无身还者。大河的滩涂浅水地,芦苇丛生,一到深夜初冬,花黄柴枯。是野鸭子等的栖身之所,野鸭子灵动,不易捕捉,要专业人员用土喷子枪打。野鸭肉很香且鲜。常用来烧菜饭吃。那芦花,有人採了,去打毛窝子。毛窝子是乡下人的最爱。冬天穿了比棉鞋暖和,毛窝子用稻草芦花编成,要结实,可掺点麻丝,用布缝口。有时能穿一个冬天。
乡下人平时不吃肉,实在是吃不起肉。馋阴天了,鸡窝里鸡屁眼里掏两蛋,掐几根葱,抓把驳鱼干子,饭锅头上一顿。大灶底下加把草。锅盖一掀,饭好蛋好。再去箔子上摘两丝瓜子,皮一削,眼眨之空,丝瓜蛋花汤又上了桌子。

小时候,教书先生轮饭。轮到那家,那家再穷,也要买块豆腐,撕几张卜页,燉两个蛋。一般人家没肉。能有几片薄如纸的咸肉片子炒菠莱,先生就很高兴了,嘴能笑到耳堂根子。
有人拿先生开心。轮饭人家,只有豆腐卜页。向先生打招呼。先生说:豆腐卜页就是我的命。我最喜欢。后来,有人家弄了豆腐卜页外,还烧了大肉。先生在桌上,手中筷子筷筷不离肉。豆腐卜页没眼看。主人说:先生,你不是说豆腐卜页是你命吗?怎不见你吃它,只吃肉呢?先生大言不惭:你们有所不知,有了肉,我就不要命了。先生老家苏南的,来苏北支教。后来每提此事,先生总是笑而言曰:笑话笑话。

几十年过去了,先生临饭,早已成了历史。其实,按上头要求,先生临饭,是要交钱和粮票的。尽管家家户户很穷,没有人家肯收先生的钱粮。倒不是怕先生报复学生,因为那时没有这个风气,确实是农民纯朴,善良,真诚,大方。宁可苦自己,也不同他人斤斤计较。
几十春秋,家乡面目全非,各家各户,不是小楼,就是别墅。门口小车一停。家用电器齐全,吃穿住用,胜于城市。我眼中的家乡消弥于无形,唯有心中还搁着几十年前的模样,墩子周边的老槐树、楝树等等,那上面层层迭迭,一树多窝。孩童爬树掏鸟蛋,打桑椹果的事儿早已不见。远去了的风景,不再重来。我们的少年风华,也早就愈来愈远。往事值得回味。
董家老墩子早已夷为平地。我和二凤子常掏鸟蛋,捋槐树花的老树,也没了踪影。毕竟,那树下,是我们常乘凉睡觉的地方。夏天,柴席子一拉,头一倒就睡。一次,大黄蜂来袭,专欺二凤子,把她个脸儿锥得块块平,胸前也痛如刀戳。听大人说,大黄蜂有毒,必得把毒用嘴吸出来才能消肿。我怜二凤,疼二凤,按大人所说,如法炮制,用童男唾液为她消毒,肿得厉害处,用嘴吮吸许久,不知是真有效,还是心理作用,反正二凤轻松多了,脸上绽笑如兔子花。那天,还有意外收获,在二凤家,招待我如贵宾,吃上了圆子茶,是二凤硬让她妈搓的,说是今天一定要让三槐子吃上圆子,事后我才知道,二凤子人小心大,内心想的是天长地久,团团圆圆。那年二凤才十四岁。
二凤读书不是太上心,里里外外农活家务,是把好手,暑假里,挑猪莱,把猪食,打扫猪圈,一人全包,洗锅抺碗,烧烧煮煮,补个褂子肩,上个洋袜底,驾轻就熟,整日里,不是挖鞋底,就是捻线砣子。丢了翻爬拿扫竹。还学上了打毛线,挖针子,手越来越快,花样翻新越来越多,全大队小有名气。最快时,两天一件套头衫,还是带袖的。那年天特冷。我已上初中,好不容易七凑八凑,买了斤半棕色毛线。这颜色,也是二凤子定的。今天中午毛线到手,隔日晚上已上我身。长短大小,无处不合。又暖和又好看,起针之前,二凤竹针子朝头上一插,卷尺一拿,在我身上左比右划,又量又数。心里还数着针数,算着大小。还真不知道,二凤有此手艺。我无以谢,煮了三个鸡蛋送去。二凤笑得前仰后合,欣然受之,不让我离开。她一双巧手,瞬间将鸡蛋剥好,猛然塞到我嘴里,一二三,一个不落,全进了我肚子。

发小二凤子对我好,我心里有数,那是纯真的,与身俱来的。我到镇上读书,她在家里种地上工,成了苦工分的社员。一年到头,不是锄头,就是泥兜。夏秋两季,又到场头干活。场头的活,杂而脏,没轻没重,尤其变天下雨,人在屋内躲,场头的朝外奔,要抢场。
我们读书,每年两次忙假,一夏一秋,各十五天。
放忙假是最苦的日子,活儿重,难有饱肚子,日晒雨淋,风来雨去的。活儿也杂。哪能样样精通,出手就来?可我有念想,放假一方面为家苦工分,更重要的是能同二凤在一起。
场头上烈日如火,我光头赤脚,一任骄阳洒满全身。二凤见了舍不得,摘下头上大檐草帽,戴到了我头上,说:你是文人书生,白皮嫩肉,禁不起晒。褪皮起泡,又疼又痒,破了发炎。难看受罪。我晒惯了,一年到头老米色,晒不黑,黑了也会透红。
我很感动,也无法拒绝。
中午脱粒,突然停电。组长宣布,快抓紧回家吃饭,饭碗一丢就来。三槐子值一刻班。
组长是场头上最大的官。在场头上可调动三军。做了几十年的场头组长,成年累月,一条一二三的大短裤,除此以外,光头赤足一丝不挂。何谓一二三?今人不懂,大腰,可藏头牛,穿时,要折三下,不用裤带,打个结则可。
我有些失落,腹中空空,二凤朝我一笑,恋恋而去,我也不解其意。场头上空无一人。找个背阴草垛,管它麦芒野子,倒头便睡。
梦中正与二凤在一起,吃她送到我嘴里的鸡蛋,没魂的香,一口气吞了不少,直打嗝,二凤坐我身边,拿出个手巾方,还带着香,为我擦嘴。我一把拉住她的手,正欲揽她入怀,眼一睁,二凤真坐在我面前,顺势将我拉起。原来,她见我值班,匆匆急急,回家,三刨两噎地吃了饭,就带上饭盒而来。当然,这不是第一次,今天特丰盛,有韭菜炒鸡蛋,还有腊咸肉。二凤拿饭,习惯成自然,我也毫不客气。吃了个尽兴。她四下一瞄,还未有人来,猛地亲了我一口。还甜甜地笑着,问我,今天好看不好看?原来,我光顾吃饭,真未在意,二凤中午回家梳妆打扮了一番。红朴朴的小脸,如粉妆玉琢。大眼睛水灵灵地,一瞬不瞬地看着我。两根又粗又乌的辫子,一前一后,在肩上扫来扫去。我忍不住二凤的撩逗,又亲又搂。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二凤一再问我,槐子哥,你是真的喜欢我吗?你是念得进书的文人秀才,又白白净净,天生的街上人的料,我却没你那么多墨水,怕配不上你。但是,自小到大,我打心眼里欢喜你。只要你不嫌我粗,没文化,我就跟定了你,为你铺床叠被,为你烧茶做饭,还为你生儿育女。说到这里,二凤脸上羞得如血泼。自是另番荡人心魄。
那年二凤十八,我十九。我俩的爱情,如火山喷薄。一天不见,心里就空荡荡的,如丢了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