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年天津市高考下水作文】

小区烟火

文/古道

一阵辛辣刺鼻的烟火焦味，接着，焚烧后的纸灰，像黑色的飞虫，穿过栏杆，落进开放的阳台。我悄悄地关上了房门，等待鞭炮声响后，再去清扫。

这样的烟火，每个月固定两次，农历初一和十五。坚持做这种烧纸放炮仪式的，是楼下508单元的主人。小区里的人，都叫她——瓦嫂。

我是怕她的。所以，不敢去劝说，更不敢指责。只能委屈自己。

当年，为了抢下篮球场跳广场舞，瓦嫂凭借无比强悍的冲锋能力，鏖战小区物业管理人员和保安，穆桂英附体一般，把对手骂得落了花流了水。一战成名，威震小区。直至如今，小区里的人，谁也不敢再提篮球场了。偶尔在场内停停车的业主，也自觉地退避三舍。

中元节，小区有一场祈愿平安法会，她跑前跑后，热情服务，大声调遣，公而忘私。业委会主任都成了助理帮手。她俨然把自己当作几千人单位的领导。那些日子，整个小区，除了她的声音和身影，就是大门口那场熊熊燃烧、纸熏灰焦味道的烟火了。

春节的一天，她摁响了我家的门铃。我忐忐忑忑地开了门。她脸上的横肉，已经挤成了哑铃的形状。看得出来，她很气愤。她是要叫上我，一起去声讨楼上808单元阳台滴水的问题。我知道，瓦嫂把自家阳台栏杆往外加宽了一米多。家里空间大了，可是，楼上晾在栏杆外的衣服滴水，就自然落在了她突出的顶板上，嘀嗒作响。因此，惹火了她这个民间最强领导。我说，要急着去上班，婉拒了。不用猜，808肯定败了阵。又听说，路上遇见瓦嫂，都得远远躲着走。

该来的，还是来了。

这一回，是咚咚咚的拍门声，开了门，看见她两瓣哑铃状的横肉，已经粘到了一块，如同憋足了气的河豚肚皮，圆鼓鼓的一个球体。我小心翼翼地问：“怎么啦？”一阵急急如律令的回答，嘀嘀哒哒，像卡住了扳机的机关枪。好一会儿，才知道她家厨房吊顶滴水，怀疑是我家的下水管漏水造成的。

去了，一看。确实。打趣地解释说：你看，因为这个漏水，我才有机会跟你走动走动，就像以前农村走亲戚一样。这句话像是触动了她心底里美好的回忆。她脸上似乎也不再凶了。看得出来，她同意我的解释，心情也渐渐缓和了。我又十分诚恳地承诺，马上叫师傅修理。

回转身，看见她家靠阳台的房间，点着粉红色的灯。三层的供台挂满了各种彩幡，一对红色电子蜡烛有规律地闪着黄色的火光，硕大的香炉浓烟缭绕。整个排场，像盛大无比的水陆道场。

我夸了她，说：你是真内行！

她露出了难得的笑容，透着稳稳当当的骄傲。

她问我：你也懂这个？

我说：我有一个好朋友，在省城，专门辨阴阳、看风水。一年挣好几百万。我还听他说，初一十五烧了纸，烟和灰都不能飞到别处，因为那是自己的旺气，要聚在自己家里。

到门口，我讨好地问：你家的门，为什么正面对着冲下来的楼梯？

她抬着头，疑惑地望着我。没有回答。

下水管很快修好了。

阳台上，也不再有辛辣的烟火味和黑黑的纸灰。这是我可以预料到的。

不解的是，上个月，瓦嫂敲下了原来的家门，更改了朝向——跟我家一样的方向。

站在清爽的阳台前，又听见小区楼下保安与业主刺耳的吵闹声，如同逝而复来的烟火，不禁感慨：

烟火寻常，生活难免磕磕碰碰；

岁月安好，人间总是善解最美。

2022060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