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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舅

□孙祖和

二舅患有先天癫痫病，智力受了些影响，但不明显，不影响生活交流，一般的农活也都能干。年轻时，他的病并不常犯，但知道的人多，加上家里条件不好，就一直没结婚，过着“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的生活。

我家的人口在农村并不算多，但我们姐弟四个都要上学，父母二人干活，农忙时免不了手忙脚乱，便常让二舅来帮忙。我们这里的农活不复杂，一学就会，那时他三十多岁，有力气，话又少，干活效率很高。后来就干脆不让他走，在我家住了下来。在我们家，他心情不错，每天从地里回来，就点上烟，一边吸，一边笑眯眯地看着我们，好像无论我们做什么他都喜欢。我们只管玩自己的，无视他的存在，即使他偶尔嘟嘟囔囔地说几句话想和我们交流，我们也都装作没听懂，不理他，他也不生气，仍是笑眯眯地看着。

他好像知道自己的问题，从不主动串门、和人搭话，最大的爱好就是独坐院里抽烟。我们是烟叶产区，抽烟管够。开始他用旱烟袋吸烟，一锅接一锅地，好像永远也抽不够，可能是嫌量小不过瘾，后来他就自己用纸卷着烟抽，仍然一支接一支地，一抽就是很长时间。每次卷烟，他都找来纸，折成几个长方形，裁好，然后认真地把烤好的烟叶揉碎，撒在上面，卷成一头大一头小的圆柱状，用“牙花儿”沿缝隙粘好。火柴点燃后，第一口他总是“嘶——”的一声，吸上几秒钟，烟卷也陡然变成亮红，燃去一大截。他也同时胸腔鼓起，挺起了身体，眼睛微闭，露出享受的神色，感觉一分钟后，吸进去的烟才缓缓地从他鼻孔中飘出来。每每这时，我就会停下来观看，想象着烟草的美妙，漾起尝一口的冲动。

我父母年老多病不能种地时，二舅便回了老家，仍旧一个人生活。那时他身体好，但种菜这类复杂精细的农活他干不了，就割草、放羊，丢失和被盗几次后，在我其他舅舅的反对下，羊不再养了。他六十岁时，可以享受国家的“五保政策”，但他不去养老院，也不领抚恤金，坚持住在老房子里，自己生火做饭。没事儿干，平日里就四处捡柴，柴捡得多了，自己用不完，他就送给别人。不让捡柴他就生气，他不愿闲着。有时候我们回去看他，给他钱，他说没处花，推搡着不要，一定塞给他时，他就拿着钱手脚无措，满脸僵硬，全没了先前的笑容，像做了什么错事儿似的，木木地看着你，等着你的批评。

他的年龄大了，犯病的时候渐渐多起来，加之我的其他舅舅和表姐弟都在外打工，不放心他，就送他去养老院，他挣扎着不走，含混不清地说着不去的理由。给他讲道理或者训斥他，他也听话，但到了养老院，不超过三天，他一定会偷偷地跑回来。几次还因此迷了路，害得大家到处找。最后只得由着他，自己生活，四处捡柴。终于一次犯病时，头摔到砖棱上去世了。

遗体告别时，想着他的一生，我知道他怕别人把他看成废人！他是有用的，能自己照顾好自己，不会拖累别人，他用一生的时间在固执地证明着！

唉，这个在别人眼中“傻子”一样的舅舅，常常让我想起他来，忍不住暗自流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