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抒情大师 | [苏]帕乌斯托夫斯基:宝石般的语言

发布于:2022/5/12 21:43:37   所属分类:2022优秀散文诗歌大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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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大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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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永远诧异于我国语言的珍贵:每一个声音都是一件馈赠;都是大粒珍珠,实在的,有的名称比东西本身还要珍贵。——果戈理



作者用散文诗的语言、小说似的铺叙,将作家的文学创作——人类精神活动中最生动、最富有创造性的活动娓娓道来。作品内涵相当丰富多彩,却没有反射出一丝炫耀才学之故意。阅读此书,使人竟有甜滋滋的快感,神妙如此,可见作者之功力。由于内容之美、文体之巧和语言之妙,在有限的篇幅中容量如此之大,为文坛少见,因而成为备受读者欢迎的散文珍品。

作者简介:帕乌斯托夫斯基(1892-1968),苏联著名作家,有"散文抒情大师"之美誉,以其代表作《金蔷薇》联名于世,另外他还创作了历史小说、科学小说多种。




小树林中的泉水


[苏]帕乌斯托夫斯基



许多俄国字本身就现出诗意,犹如宝石放射出神秘的闪光。


当然我明白宝石的光泽,并没有什么神秘的地方,任何一个物理学家都能很容易地用光学法则来解释这种现象。


但是宝石的光彩仍旧引起人一种神秘的感觉。发出光彩的宝石里面,自身并没有光源--要摆脱这样的想法是有困难的。


许多宝石都是这样,甚至象海蓝宝石那样平凡的宝石也是一样。它的颜色简直说不上来。一时还找不出相当的字眼来说明这种颜色。


海蓝宝石照它的名字看来,是表现海浪颜色的石头。并不完全是这样。在它透明的深处有柔和的浅绿和碧蓝的色调。但宝石的总的特征在于它从内部灿烂地发出纯粹银色的(银色的,而不是白色的)闪光。


据说,如果仔细观察海蓝宝石,你就会看见一片静静的星星色的海水。


显然,就是海蓝宝石和其他一些宝石的这些色泽的特点,引起我们的神秘感。它们的美,我们总觉得是不可解的。


解释许多俄国字的“诗的流露”是比较容易的。显然,只有当文字表达那在我们看来是充满诗的内容的概念时,才是有诗意的。


但文字本身(不是它所表达的概念),譬如即使象“露水闪”这么一个普通的词儿,对我们的想象力的影响都是难以解释的。这个词儿的声音本身就好象表现着夜间远方雷电缓慢的闪光。


当然这个感觉是极其主观的。不能执着于这种感觉,而把它作为普遍的原则。我是这样意会这个词的。但完全不想强使别人也如此感受。


只有大多数这些富有诗意的词和我们的大自然有着关联这一点是无可争辩的。


俄罗斯语言只对那无限热爱自己的人民,了解他们到“入骨”的程度、而且感觉得到我们的土地的玄秘的美的人,才会全部展示出它的真正的奇幻性和丰富性来。


自然中存在的一切--水、空气、天空、白云、太阳、雨、森林、沼泽、河流和湖泊、草原和田野、花朵和青草--在俄罗斯语言中,都有无数的美丽的字眼和名称。


为了证明这一点,为了研究丰富准确的词汇,我们除了研究象凯果罗多夫、普利希文、高尔基、阿历克赛?托尔斯泰、阿克萨科夫、列斯柯夫、蒲宁和其他许多作家这样的了解自然和人民语言的专家的作品而外,还应该去研究主要的取之不尽的语言源泉--人民自己的语言,即集体农庄庄员、船夫、牧人、养蜂人、猎人、渔夫、老工人、守林人、海标看守人、手工业者、农村画家,手艺匠和所有那些字字金石的久经风霜的人的语言。


在我遇到一个守林人之后,这些思想对我格外明确了。


记得好象在什么地方已经讲过这件事情。如果是这样,便请原谅,只好重弹一番老调。因为这个故事对俄罗斯语言这个话题非常重要。


我和这位守林人走在一座小树林里。这个地方自古以来是一大片泥沼,后来泥沼干涸,便为草莽芜蔓了,现在只有深厚的多年的苔藓、苔藓上的一些小水塘和无数的矶踯躅还会勾起人们对往日的池沼的记忆来。


我不象一般那样轻视小树林。林中动人的地方很多。各种柔嫩的小树--云杉和松树,白杨和白桦--都密密地和谐地长在一起。那里总是明亮、干净,好象收拾好准备过节的农含的上厉一样。


我每次到这个小树林里来,都觉得画家涅斯切洛夫正是在这种地方找到了他的风景画的轮廓。在这里,每一支修茎,每一条细枝都挺秀如画,所以特别出色、动人。


在苔藓上,有些地方,象我已经说过的,会碰到一些圆圆的小水塘。里边的水看上去象是静止的。但假如仔细看下去,便可以发现水塘的深处时时刻刻涌出静静的水流来,有越桔的枯叶和黄松针在里面打旋。


我们在一个这样的水塘旁边站下,喝了许多水。这水有一股松脂的味道。


“泉水!”守林人看到一个拚命挣扎的甲虫,从水塘中浮起来,又立刻沉了下去,说道。“伏尔加河想必也是由这样的水塘发源的吧?”


“是的,大概是的,”我同意说。


“我最喜欢分析字眼,”守林人忽然说,难为情地微笑了一下。“真奇怪!有的时候一个字儿缠住你,弄得你坐立不安。”


守林人沉默了一下,把肩上的枪扶正,然后问道:


“听说,您好象是个写书的?”


“是的。”


“那就是说,您用的词儿是经过考虑的?而我不管怎样努力琢磨,总难给一个字找到解释。人在林子里走着,脑子翻来覆去地想着词儿,这么想,那么想:这些词儿是打哪儿来的?什么也想不出来。我没有知识。没受过教育。不过有的时候,给一个词儿找到了一种解释,那真高兴。可高兴什么呢?我也不是教小孩子的。我是看林子的,普通的看守。”


“现在是个什么词儿缠着您呢?”我问。


“就是‘泉水’这个词儿。我早就注意到这个词儿了。我四面八方绕着圈子琢磨这个词儿。大概因为水是从这儿淌出来的。泉水产生河,而河水流过我们的母亲大地,流遍祖国各地,养育着人民。您看这多有道理--ролник(泉水),ролина(祖国),Нарол(人民)。而这些词儿好象亲族似的。好象亲戚一样!”他重复一下,笑了起来。


这些普通的词儿给我掘出了我国语言最深的根蒂。


世世代代人民的全部经验,所有他们性格的诗的方面,都蕴含在这些词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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