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支钢笔
作者: 高守立
亊情发生在上个世纪七十年代。那年十二月份，正是大雪飘飞，寒气袭人的隆冬时节。船厂女工小李的丈夫，在城里一家纸盒厂做会计，因病医治无效去世，年仅三十五岁。
小李的丈夫生前勤奋好学，工作认真，做的帐目一码一符，条理清楚，数据准确，从未出过丁点差错。他尊敬单位领导，对同事友好和睦，多次被评为学习毛主席著作积极分子，先进工作者。失去这么优秀的同事，大家很悲痛，诅咒老天爷像屋外的冰雪冷酷无情。
丈夫生病期间，小李为他请医生、熬药、煨粥、冲蛋花、端茶倒水、洗抹身子，尽了妻子应尽的责任与义务。纸盒厂的领导和同事时常来探望，亲切慰问，表达对他的一番深情关心。无奈小李的丈夫病入膏肓，医生治得了病，却无回天之力挽救他的生命。阎王叫他三更死，却没有留人到今天。
丈夫走后，两个单位领导多次安慰小李，如实评价她丈夫生前是个好同志。希望小李节哀顺变，把悲痛化为今后生活中的力量，做好本职工作，尽心抚养小孩，就是对丈夫最好的怀念。
亲密的伴侣走了，只有独生女儿留在小李身边，这孩子叫霞儿，今年五岁。母女俩孤苦伶仃、相依为命过日子。
小李工资比较低，带着小孩生活，钱不夠用，她总是想办法找窍门克服困难：船厂座落澧水河边，近水楼台先得月。只要厂里不
加班，吃过晚饭，小李连劳动布的工作服都没有脱掉，便扛着自己夜晚用麻线编织的搬网，带着女儿去河边捞虾捕魚。
涨水的鱼，退水的虾。距船厂不远的拦河堤坝下，有座名叫小渡口排水闸，每年到了发春水开闸季节，是捞小鱼的好时机。放闸时，水涌浪急，冲得脚上湿漉漉的，堤坡又高又陡又溜，稍不留神，滑了下去，那可不是闹着玩的。提着鱼篓的女儿，紧紧抓住她的衣服。看见妈妈在收起搬网时，鲜活的小鱼在里头蹦蹦跳跳，她睁大清澈明亮的眼睛，挥舞小手多高兴。
退水时，母女俩去河边搭虾，小李穿的深筒雨鞋踩进稀泥里，像套上沉重的脚镣，拉出来很费力气，也顾不得那么多。她一次一次地将搬网放了下去，等待一会儿，收上来尽是鲜活的虾子。女儿指着鱼篓，用稚嫩的童声说：“妈妈，装满了，我提不起啦。”小脸蛋笑成绽开的向日葵。
小李付出了辛劳与汗水，换来颇为丰盛的收获。她把捕获的一篓子一篓子魚虾留下一部分自己食用，给隔壁左右邻居送一点。其余的，第二天起早拿到菜市场去卖，然后赶回来上班，有时怕迟到，连早餐都顾不上吃。之前，将女儿送进厂里托儿所。卖鱼虾所得的钱，除补贴平时家用，还凭票证买花布给女儿做衣服，并攒点在那里供孩子将来上学念书。
为了节约买藕煤的钱，她带着女儿，去河坡树林里拾枯枝扫树叶，或在河边木排上剥树皮，晒干后当柴烧。
小李年纪也只有三十来岁，完全可以重组新家庭。很有几个好心的同事愿意当月老，做红娘，隔三差五跑进她家，为小李牵线搭桥，轻言细语好说歹说，她心事重重沉着脸，就是不肯松口。
记得丈夫在世的那个夜晚，拖着病体的丈夫做完账已过十二点。没来得及收捡抽屉上办公用品，疲倦的他便上床去休息。守护他身边编织毛衣的小李，替丈夫把抽屉上的算盘、钢笔、账本整齐地放好，免得他第二天早晨上班匆忙，丢三落四。
有次小李的丈夫在外面和客人说话，霞儿拿起她爸爸的钢笔准备在账本上涂鸦，被妈妈发现。
“宝宝乖，宝宝将来读书聪明，就用这支钢笔写作业。”小李劝说很大一会，霞儿才把钢笔还给她。小李还想对女儿说：“读了书，有了文化，就有做事的本领，像你爸爸做一份好工作。不学我，没有文化，只能拿起铁锤和链铲，坐在河岸船舷边，做些将桐油和麻绒灌进船缝的粗功夫，不是被太阳毒晒就是遭风吹雨打。”孩子太小，怕她不懂大人的亊，低头想了一会儿，只得把话从舌尖压下去。
以前丈夫每天下班回家，总爱把女儿搂在怀里，一边抚摸她乌黑头发上的蝴蝶结，一边手拿钢笔逗她玩：“你能读书了，爸爸就把这支钢笔送给你。读毛主席语录，还要写心得，永远忠于伟大的领袖。”在一旁洗衣服的小李把这话记在心里。其实，她早有这个打算。
丈夫走了，生前留下一把算盘和一支钢笔，还有一部三角架都脱掉漆生了锈的、内外胎打了几个补巴的旧单车。小李知道算盘是公家的，交给了单位。旧单车可让小李在休息时间，带着霞儿进城，去街市购置买日常生活用品。
至于这支“永生”牌的铱金钢笔，是丈夫那年被评为学习“毛主席著作积极分子”所得的奖品，平时没有用它。只是偶尔从抽屉斗里拿出来摸一会看一会，再用红绸缎包紧放进去。后来，丈夫因为在家长期熬夜做账，有时忘记带笔回来，干脆就把这支钢笔拿出来使用，日子长了，以后就少带一样文具回家，索性就用这支获奖的钢笔做账。这支钢笔，是他遗留的最有价值物件。
其实，这是一支根本没有特别之处，最普通不过的铱金钢笔：大约十五公分长，深蓝色的笔身——包括笔盖和笔身都已发旧，因曾经用过一段时间，洁白笔尖有点卷秃痕迹。另外，笔盖筒上有两颗米粒大的白点，那是小李丈夫在做完账后，收捡抽屉桌上办公用品时，不小心将它掉在水泥地板上，脱落出来的颜色。
小李多次像炫耀珍藏的传家之宝似的对人介绍：丈夫做账时拿起这支钢笔写起字来，非常流利顺畅，纸上从不粘墨水。账本上千百万个准确的数字，一篇篇学习毛主席著作的心得，都是靠它写出来的。丈夫生前除了女儿和我，最喜爱的就是这支钢笔。
时光流逝，日子过得飞快。丈夫去世半年后有一天，他的一位同亊深夜来借这支钢笔，说是去写一份要得急的材料。起先小李真的一百个舍不得，站在原地老不松口，无奈这位同事说尽了许多好话；再者，这位同事是丈夫最好的朋友，关系十分密切。丈夫诊病时，因住院急缺钱用，手里一时又拿不出来那么多，这位同事得知此亊，二话不说，将家中仅留的一点生活费都借了，再另外想办法过日子，能让小李丈夫顺利地住院就诊；期间，还和爱人买了水果前往医院探望。
因此，小李认为这支钢笔若不借给这位同事，情理上怎么也过不去。尽管心里极不情愿，还是答应了。于是小李这才挪动脚步，把用红绸缎包着的钢笔从抽屉桌里拿出来，摸了又摸，看了又看，慎重地交给这位同事，真的在依依不舍。这位同事拿起钢笔离开小李家时，好似带走了她的心。小李站在家门口，再三叮嘱这位同事：用后快些还过来。对方连连点头答应：“一定、一定。
”回到房间，小李听见轻微的鼻息声。朝床上望去，只见霞儿红红的脸蛋洋溢着幸福的微笑，脸上的小酒窝随着她均匀的呼吸声微微颤动。多么可爱，心中升起一层甜蜜的感受。
何曾预料，这位同事写完材料后，第二天清晨因去办理一件重要的事情，忘记及时归还小李的钢笔，过后竟然不见了。
这位同事动员全体家庭成员，下力气很是耐心地找了几天，写字台上、枕头下、床角落都寻遍了，还是没有发现那支钢笔。尽管这位同事跑遍街上几家文具店花大价钱，给小李赔偿的是一支崭新豪华的黄金尖子“英雄”牌的钢笔，却不能将小李的“永生”依金钢笔“完璧归赵”，让小李背地里伤心了好几天，人都瘦了一圈，似乎那位同事丢失的不是一支钢笔，而是丢掉小李的魂。
把女儿搂在怀里，小李望着丈夫遗像，告诉前来安慰她的朋友：那支钢笔，是霞儿她爸唯一珍贵的遗物，我把它保存在那里，等孩子读书时，拿起这钢笔认真去学习，长大了就能像她爸那样勤恳工作，谁晓得……
作者简介一高守立，湖南澧县人，企业退休干部，屡见报刊、杂志及网络文学发表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