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由得加快了脚步,为了拍一张他们四人的背影,我已经被落下很远了。
天上还飘着雪,洁白的绒花静静地依偎在地母怀抱。耳朵里是脚踩在雪上吱嘎吱嘎令人心痒的声音。大伯拖着的歪斜的树枝在雪地上留下一条条黑色的痕迹。路左边的葡萄园,依稀记得我上小学就在了,此刻,一个个葡萄窖整齐的排列着。风一吹,土色便显露出来。我抬头望了望,后院那家婶婶烟囱里已经冒出缕缕白烟,我想此刻白胖胖的饺子应正在沸腾的水中翻滚、嬉闹。
这是年三十的下午。爸爸和我,大伯和堂哥,堂弟,刚刚去山上,给爷爷烧一些纸钱、倒三盅白酒,点三根香烟,磕几个响头。
去之前,大伯会骑上他的摩托车,载着爸爸和哥哥用印打出的纸钱,翻过几重山,去到老家祖坟。回来的时候,车上会挂一些姑奶奶“特产”。有时是邦邦硬的苹果,有时是一袋干瘦枯黑的野蘑菇。大伯每次回来,头发都沾满了雪,气温低的时候,发丝根根挺立。睫毛覆盖一层薄薄的冰晶,鼻子又红又肿,屋子里的热气,让脸颊迅速灼烧起来,要好久才敢用手去碰。
我一直不明白,大伯身体不好,为什么每年这个时候都要翻山越岭不顾风雪的去老家。明明爸爸不去、三叔也不去。那里安眠的不过是我不曾谋面的太爷,那个山沟里生活的是已经很少走动的几个姑奶。当爸爸和三叔在谈论今年的经济,大伯正艰难的低着头顶着风推着他的摩托,翻过白皑皑的山坡;当哥哥边说我笨边帮我修理电脑,大伯正用黢黑的树枝在雪地上画一个圆圈,将纸钱点燃。那橘红的火苗在圈内不安的扭动,直到烧出大地原本的皮肤才罢休。大伯扶着腰慢慢起身,不远处,这样焦黑的圈隔几步,就有一个。就像山神将燃烧的香烟,猛吸一口,吐出夹着飘雪的风,又猛然想起熟睡在这里的人,轻轻的将烟头捻在雪地,烫在人的心头。
五个人拍拍衣服,然后到雪里踩一踩,门口的脚垫上蹭一蹭,一个接一个,穿过厨房,拖鞋,上炕。桌子上已然摆好了一盘盘饺子,热气蒸腾,哥哥、弟弟不约而同的摘下眼镜,擦了擦。这是三十的晚餐,我们都会回到奶奶家过年。
以前,吃完晚饭,男人们负责收拾碗筷,爷爷则带着三个儿媳妇坐在炕上组一局麻将。那时春晚一到歌舞节目,我就跑过去,给大人们剥个橘子,端点过油的花生米、地瓜角为她们后半场补充体力。接着慵懒地嗑着瓜子蜷坐在妈妈身后,听着哗啦啦洗牌、女人们算账的声音、以及窗外时不时传来的鞭炮,成了我记忆中最动听的摇篮曲。五六年了,我再也没听过那支摇篮曲,因为三缺一。
回家的路,周围是裸露黧黑的山脊、是薄雪覆盖的枯黄,走在最前面的是弟弟,他穿着橘色的棉袄,鲜亮的颜色胜过即将完全落入山后的太阳。爸爸抽着烟,时不时地回头看看,比比划划和弟弟讲着曾经这片空地上的热闹。哥哥提着铁锹,低头不语,大伯将寄寓着全家一年财运的一大根“材”扛在肩头,默默走在哥哥的身后。许是材太重,大伯的背比前面的三个人弯了许多。我一边抓紧拍照,一边哈着气,零下十几度,上睫毛和下睫毛总是粘连在一起,睫毛上不停的结冰不停的化水,揉揉眼,水珠渗入,冰凉一片。前面四个男人的身影渐渐模糊,渐渐连成一条线,最后在金色的余晖中连成一堵墙,而我,在墙里。
“哥,有一天我也会埋在这里么?”
“孩儿,嫁出去的女儿,你会在别人家”
“我就不,我想在爷爷旁边……”
“你刚才看见没,老头不远处又多了一个邻居,等到我们老的时候……”哥突然笑起来,随即,我也笑起来。
“要不要蹲在铁锨上?”
“要”,我像小时候那样,蹲在铁锨上,用两只手紧紧握住铁锨的木把。
接着哥哥就跑了起来,我的笑咯咯咯咯,铁与地面的小石头不停的摩擦,咯噔咯噔。
就像围绕在地球周围的小行星,每年只有短暂的相遇,便又运行在各自的轨道。但,他们的轨道永远都会向地,不会偏离。就像血脉将我们彼此拴牢,一年年,一代代。
山上,睡着爷爷。
走在路上,是他的子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