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福建省高考下水作文】

陈第的俗手和妙手

文/古道

黄梅时节，雨和疫情一样，一惊一乍。我是喜欢下雨的，尤其是，书房阳台外挡板的嘀嗒雨声，仿佛闲敲棋子的空灵和自适。

有约不来过夜半，闲敲棋子落灯花。今次的夜雨中，我邀约的客人是，四百年前明朝的陈第。

我自以为已经是他的知己。所以，我斗胆想，与他纹枰对坐。不管他是否懂得围棋，我都借着黑与白的分明，坦诚地说一说心里话，说一说他这一生的本手、俗手，以及无法先知也难以先觉的妙手。

他，本应像晚明时代的书生一样，参加科举，跻身仕途。这也注定是他的本手。就像万历初的改革家张居正一样，中了举，入了翰林，封了官职，进了朝廷。有了运作才能的岗位和机会，才能实现自己的平生抱负，或修身，或治国，或平天下。

陈第，也曾经踏上这条坡陡势险的登山石阶。19岁中了秀才，成绩是第一名。此时的他，正是青春年少，意气风发。他赴福州如兰精舍求学，27岁参加了乡试，期待着再进一步，踏上会试的进途。可惜，落榜了。从此，他再未回头一暼属于他的本手。直至56岁时，他极力地劝说和激励老乡“骂友”董应举，全力参加科考，可见，陈第对自己没有下好本手的遗憾。

陈第的俗手，出现在他跟随名将俞大猷北上山海关。在北疆，陈第不停地用淳朴和正义，拼命地戍边守疆；不断地用智慧和勤奋，努力施展自己的才华。直至升任游击将军，往来守卫于蓟镇与汉儿庄沿线长城。他似乎对前景是无限的乐观，对自己能够实现精忠报国的梦想有十足的信心。可是，明末整个机体的颓废，官员系统的腐败，给了他当头棒喝。何况，他仅仅是一个未入科举正途、募兵制里的雇佣兵。

或许，当初他想绕过科举的路，用一着弯道超越的妙手，凭借自己的上人之才，实现心中的理想。如今，当他意识到，这一着貌似合理的棋，实际上是一个损着，对自己并不能适合之后，他壮士断腕般地决然而去，留下北国的寒雪，给排挤他的上司吴兑制府。

陈第一生的妙手，正是他的辞职。一个看似自断前程式的转身，却是出人意料的精妙。恰如《天龙八部》珍珑棋局白送十六子给对方的“倒脱靴”。回归老家城西“倦游庐”的陈第，专注于述经和音韵的研究，期间远游五岳，交结文友，著书立说。

陈第自己都没有想到，四百年来，他的音韵学说开创了一段新的历史。语言学家王力曾评价说：古音学的建立，首先归功于明代的陈第。现如今，他的学说更是研究音韵学无法绕行的明灯。后人给他的大学者、音韵家、藏书家、旅行家等头衔，正是他后半辈子的妙手下，结出的硕果。当明朝的大部分名宦乡绅们绝迹于历史的尘河中时，陈第凭借他的人格、学术和诗文扬名青史，万古流芳。

人生如围棋，大都只能平庸于本手，忧愁于俗手，苦求于妙手。这就是围城内凡人技和艺的近视。实际上，围棋是一种道，本无所谓俗手妙手，所有的棋着都要立足于本心，忘其迹又忘其所以迹者，方能通达于妙手之境且大都无法自知。

陈第，大抵是知道自己的本手和俗手的，只是当初未能理解本手的玄机。所以，归隐后他一再寻找“自适”生活的本手。而他永远不会知道的妙手，正是自适的意外之外。他曾经有过苦和愁，却把妙手的欢喜都留给了读懂他的人，包括黄梅雨声中闲敲棋子的我。

2022060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