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年高考时。回望这些年，唯有感谢挂心间。若无高考，我将是一介草夫。高考成就了我，让我得以领略黄土的深广、人世的厚重。“春风桃李一杯酒，江湖夜雨十年灯”。小时候觉得十年是个漫长的数字，如今高考离我已十五年之久。日月虽去，我命犹存。看到全国甲卷作文，一时兴起，心有感发，记为一篇，以此祭奠逝去的高考与岁月！）

用语与生存艺术

王国维在《人间词话》中提到关于意境的论述，曰：有造境，有写境，此理想与写实二派之所由分。境界有高低之分，有现实与浪漫之别。正如《红楼梦》中题匾的问题，是引经据典，还是不落俗套，用词不一样，取得的效果与意蕴自然千差万别。

在用词的过程中，是引用，化用，还是独创，哪一个更好？贾宝玉的“沁芳”已给出了答案，自然是独创更胜一筹。也就是写出了自己要说的，活成了自己想要的。归根到底是一种关于“生存美学”的问题。

况周颐在《蕙风词话》中说：吾听风雨，吾览江山，常觉风雨江山之外，有万不得已者在，此万不得已者，乃诗心也。诗心和诗意是人人都向往的，但并不是人人都能拥有的。到底何谓诗心？何谓美？有雅境，有俗境，有有我之境，有无我之境，到底哪种才算美？恰如其分，雅俗共赏，符合情境才算美，也算诗意了。

像《红楼梦》中这种为亭台轩榭题词的场景，已经上升为一种艺术创作。这样的创作，需要文韬，需要涵养，需要气度，没有一定的积累很难达到特定的艺术效果。就拿古人作诗来说，有的人喜欢引经据典，比如曹操写对人才的爱慕与渴求，就说“周公吐哺，天下归心”，自比周公一饭三吐哺，如果在知道典故的情况下来理解，还能明白。再比如李商隐的诗：“庄生晓梦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鹃。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意蕴隐晦难懂，真不如李清照的“才下眉头，却上心头”来得自然畅快，通俗易懂。这只是在作诗方面用引经据典与自主创作进行比较得出的结论。人们大抵喜欢“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的自然，不甚喜欢拐弯抹角的形容与表达。

一个人的语言系统是否完备与其经历有着必然的联系。比如我年少时作文，喜欢用什么高尔基、托尔斯泰，让人感觉自己了不起。但随着阅历的增加，在用语方面，不再随意追求什么新奇独特，会在自己已形成的思想架构下体会生活，在自己的生存哲学体系内进行自我救赎。于是“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不再是我羡慕的自解语，“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也不是我随便拿来用的句子了，“邯郸学步”“东施效颦”“亦步亦趋”也不是我想要的生活。我只想要活出自己的样子。也理解了那个“老刘，老刘，食量大如牛”的刘姥姥的风趣幽默，也理解了“花谢花飞飞满天，红消香断有谁怜”的林黛玉。他们都是在自己的语境下活出自己样子来的人。或许这样的“独创”，这样的“生存状态”才是一种真正的艺术。写出了自己要说的，活成了自己想要的。

用语的背后，是一种生存的艺术。不求多高雅，但求入人心。

2022年6月7日星期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