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明杨

同是底层，同样穷苦，同为一家。狗儿在世事人情这张棋盘上的落子，可谓俗手。而仅有两亩薄田、本靠女婿养活的刘姥姥，却凭着匍匐于世道的摸爬滚打，养活了一家子，实为技高。

刘姥姥高在何处？一则务实，二则务虚。

秋尽冬初，家中冬事无钱操办，女婿喝闷酒，女儿听闷话，一个无智，一个无勇，双双撂挑，各自逃避。唯有刘姥姥坚守“谋事在人”，出计去寻贾府，此为智；最终又是刘姥姥，在女婿、女儿的不愿卖头卖脚下，扛起了去贾府求援的重任，此为勇。

鲁迅先生言“真的猛士，敢于直面惨淡的人生”，对刘姥姥来说，解决生活的燃眉之急方是重中之重，比起生计，老脸无益。此为务实，正视现状，正视问题。

一进贾府前，刘姥姥教板儿应人言语。及至贾府，逢人高称，见面笑对，下至轿夫陪房，上至平儿凤姐，言语虽略显粗鄙，但处处极谦极敬。

二进贾府时，刘姥姥先是就着贾母、哥儿姐儿们的趣味，没话也编出些话来逗他们乐。接着，又上演了一出为世人所熟知的“刘姥姥进大观园”，卖力地配合凤姐、鸳鸯等一干人，极尽所能去取悦贾母、欢愉大众。

众口虽难调，但无人不喜乐。两番进贾府，不管是求援还是孝敬，刘姥姥都亮出了十八般武艺博众人之欢。此为务虚，深谙处世，深谙圆滑。

不过这一套虚实组合拳打下来，刘姥姥充其量也只能称得上是下了出本手。世道艰难、人情寡淡的局面下，狗儿之流或许存在，但为了生计像刘姥姥这样委曲求全的，想必也不在少数。

但刘姥姥的可敬、可爱，在于她的知世故而不全世故。倘若先前她要为王熙凤请高香、拜菩萨，里面是否有务虚的成分，我们无从得知。但后来面对巧姐要被贾环、王仁等合谋卖给藩王做使女时，刘姥姥冒险将平儿与巧姐带回乡下，打扫上房让与她们住下，每日尽心供给，实为妙手一招。

愚以为此处之妙有二，一为搭救手法之妙，二为姥姥人格之妙。贾府走在没落之途上，刘姥姥仍能够知恩报恩，其德崇焉，其善大焉！

此妙手，在于她世故圆滑下的至真至纯，在于她人格深处里的悲天悯人。此妙手，为巧姐、为板儿、为青儿种下了善因，也为我们记住这样一个烟柳繁华下的平凡妇人，留下了不可磨灭的证据。

洞明世事，练达人情。红楼刘姥姥，堪称国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