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7年的冬天似乎特别干燥。恒宝银楼在一个干燥的夜晚起火了。
宿在店里的账房先生憋得喘不过气来,醒了,店里已经烈火熊熊,浓烟滚滚。
账房先生连滚带爬,拨了“救火会”的电话,报了火警,又拨了电话给老板。
老板正在家里和一老友手谈。老友一惯称呼他“臭棋篓子”,总是按传统棋谱,下老实棋,没有新招、奇招、妙招,甚至,很多时候俗手连连,因此,屡战屡败。今晚,老板已经输了两局。老板心态好,老友笑话他,他也就应和着调侃自己: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围棋出妙手,我辈难为之。哈哈。
不过,老板在生意场上游走久了,世事通明,人情练达,卖金银珠宝是把好手,赚钱!
接到账房先生电话,老板愣了。
老板来了,老板走下雪铁龙轿车时,只见店里的学徒和伙计们都穿着大裤裆短裤,端着脸盆、铁桶,浇水救火,水泼在火上,滋的一声,火苗窜出一股蓝焰,攀得更高了。
火已游上木板楼梯。老板急了,大声命令伙计们,快,快,你们快出去,注意,不准带东西,一律不准带东西。
平时喜欢饶舌的伙计王二忍不住问,那柜台里的东西,还有我们的铺盖咋办?
你们的铺盖?我陪!老板显出了前所未有的大气。
店里的人都出来了。老板叫账房先生用大铁锁,把门框门板都是钢板的大门锁了。
店门才锁好,一阵阵“当当当”的铃声,由远而进,两辆救火车飞快地开了过来。
车在店前马路上停好,救火车上走下一胖一瘦两个人。其余的人呆在车上按兵不动。
一楼的火已烧裂了窗户的玻璃,窗户的铁栅栏已烧得通红,浓烟已弥漫了整条街。
胖子瘦子不紧不慢走到店门前。喂,老板呢?
老板听见喊自己,迎上去,我,我就是。声音里已经没了刚才的焦急。
老板没催他们赶紧救火,胖子瘦子反倒糊涂了。靠火吃火,要救火,快快拿钱来!这老板大概急昏了头,钱出得越快,火救得越快嘛!
店内传来啪啪啪的声音,啥东西已然烧断。
怎么,钞票多到没处去?让火烧?胖子横了老板一眼,三更半夜,冷风兮兮,你叫我们兜冷风?
请两位多多包涵。老板这才从夹窝夹着的皮包里拿出一件东西给胖子。
胖子捏了捏,是根条子,手便颤抖了,可脸上的肌肉依然板着,对着救火车喊道,弟兄们,动手吧!
老板忙说,别别别,弟兄们,火大危险,不能伤了弟兄们,弟兄们请回,请回!
这回,胖子彻底懵了,脸上的肌肉不住地抽动,看老板像看一只三条腿的蛤蟆,啥?你,你,你不要救火?
老板连连点头,是的是的是的!
火苗已经从二楼的窗户窜出,银楼前围满了街坊。
站在胖子旁边的瘦子开口了,不救?这条街上这么多店,大火又不长眼睛,烧哪家不烧哪家的,烧了别人,你赔?
老板一个劲儿的点头,我赔我赔。
瘦子对胖子耳语了一句,胖子立即对老板嚷道,不行,我们要救,弟兄们,冲!
老板的脸上一下子充满了血,他转身向前,挡住铁门,弟兄们,弟兄们,好商量,好商量!边说边又从包里摸出两根条子。接过条子,胖子手一挥,停!准备砸门的“弟兄们”,都停止了动作。
火已经烧坍了屋梁,天也红了。
“弟兄们”走之前,端着水龙头对着恒宝银楼周围的店猛浇了一阵。
轰隆,恒宝银楼的屋顶彻底趴下。火势立即小了,可四周厚实的墙没倒,铁门依然站着。
账房先生和伙计们叹了一口又一口气。
老板反倒是一脸轻松,叹啥气?今朝是不幸中之大幸啊,人没死!何况,真金不怕火烧,真金怕啥?怕趁火打劫的!
老板突然觉得,今天,自己下出了从来没能下出过的妙手,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