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婚后的第十个月,母亲说动父亲起身去看我们。南下的汽车,父亲带着那只他养的的八哥鸟,一路小心翼翼的护着。父亲做过手术,腿脚多有不便,生怕他坐得不舒服,我不时地略眼看看父亲。我看到父亲不时抖动装着八哥的盒子,把耳朵贴在盒子旁,听到里边有了动静才安心的放在膝上,那个神情有些熟悉,与儿时和父亲随行外出时充满了相同怜爱的眼神。
那时到省会城市长时的车程、崎岖的路道,我和姐姐都是轮流趴在父亲膝上沉沉的睡去。在父亲严厉苛刻却不失温情的守护中,我们终于长大成为他眼中的“大人”,但那满满的父爱在我们渐行渐远的脚步里似乎变得有些不知所措,就像我出嫁那日,父亲沉默的站在门口目送着我的离开,良久没有说话。生活终究在不断适应中习惯,退休后的父亲似乎习惯了以物寄情,父亲开始养了一些小动物并在后院种满了花花草草,父亲的叮嘱开始只在我们回家探望时讲给他的女婿听。
一
三个半小时的车程到了,父亲像个孩子似的兴奋,这个城市见证过父亲的苦难生活,也承载了父亲的成长成才。邕江在雨后变得有些浊浓,但更显它的雄壮,父亲站在可利大道旁,浓厚的水汽罩在他的脸颊,那高耸的颧骨和深陷的眼窝,写满了他一生的艰辛。
父亲时常回忆当年他站在这里苦涩的场景:大年三十年晚上,举家欢庆的鞭炮声里他孑身独下邕江捞沙,为的是凑齐来年的学费;作为 70 年代的大学生,父亲偷偷跟着老乡挖过防空洞,逢假过节争取留校值守,连同省下往返的车船费可以足够一个学期的伙食。如果说坚韧诚恳是父亲从大山走出与生俱来的骨气,那么谦和礼让便是父亲后天在知识学理中不断塑就的。
父亲是个乡村中学教师,他始终还是回到那个带他走出山的校园,二十几年默默执教。父亲是当时为数不多的大学生,他出城的机会总比别人多,但他总说等等,带完这一届孩子吧。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不谙世事的我们在母亲的叹息声里沉沉睡着了,而父亲就在我们香甜入梦的鼾声里、伴着那个讲台一生终老的站着、退去。
二
那天的餐桌上坐满了他们的子女孙长,也坐着我们的朋友。父亲善于习酒,在朋友两三杯敬酒中略显神色。记得在街上每逢见到父亲一代的长辈,他们都会不时牵带的问起,父亲是否还饮酒,最后都是不忘顺带的嘱咐父亲少饮。叨叨叙叙几十年,母亲也将从对父亲的戒酒妥协到规劝少饮。父亲喜欢农家自酿的米酒,浓香且实惠,我时常提着小壶到附近的农舍为父亲打酒,酒勺浸到石缸里轻轻一舀,咕咚咕咚的盛满一勺,酒在计量间不经从漏斗洒落少许,打酒的阿婆最后不忘多添半勺并递过家里刚蒸的玉米馍馍,正是那些不计言教劳作在田间地头的朴实邻里,他们用善良与热情酿出一滴滴甘甜的芳醇,也酝酿出她们守着清贫、知足常乐的简单幸福。
父亲其实不胜酒力,我常看到校舍熄灯后,父亲独坐在那里,案上堆满教参、作业或是生活的琐事,在理想与现实之间,他将倒满的杯酒盛端在手中,那份被掂量起的沉重,在片刻的晃荡后一饮而尽,我看到他那皱起的眉角、细微的叹息连同酒水一齐消隐了,剩下他那涨红的耳根,和着声声呼出的酒气……
记得父亲常对我说:我老了,不能再改变什么了。我只是透过那些无奈的眼里,看到曾经的很多期望,在生活里被填入太多的失望与落寞。我想到学校那口挂在大树下的铁钟,那些被电动铃声替代的钟声,从洪亮到迟缓、以至慢慢的锈去……
父亲并不嗜酒,很多年后的今天我才懂得。在父亲那三尺讲台站满的一生里,酒是父亲的一种寄托,他只是在那酿制的陈香里寻找片刻解脱,那些酒的陈香芬芳也藏匿着父亲一生的谜,他将谜底深藏在杯中,深酌成一个男人辛与艰、爱与托的杯中人生。而又是那杯酒,在很多年后才慢慢在我们的心底发酵,我也只是透过那杯酒闻到父亲沉默爱里的阵阵醇香。
三
父母住了两日便闹着回家了。母亲说住得不习惯,父亲也说乡下空气好,家乡的长寿腹地好多人们都争拥着去那养生度假呢。父母是子女的心腹,子女何尝也不是呢,他们只是不想这样每日被我们照顾着,他们操不完的心里还惦记着我们的房贷、车贷或是这个消费城市、快节奏的生活。固执的父亲带着他的八哥,和母亲一起出了门。
那天,我们在出口等他们,我看到父亲蹒跚着步子朝我们走过来,经过阶梯时他耸了耸肩轻微的侧着身子,走在后面的母亲小跑往前轻轻地搀扶着父亲,母亲用她那双长满老茧的手勤劳的服侍了父亲一生,因为理解才会懂得,才会相互扶持的包容一生。而我们那点有限的孝心,既不能呆在他们身边让他们颐养天年,也不能为他们解除或缓解因辛劳一生落下的疾病疼痛,但我们却成为他们最大的期待与牵挂。
四
盛夏的清晨,稍有几许薄凉。当厚重的雾霭尚未散去,母亲早已起身打理一天的生活:餐桌上轻罩着温热的粥点,五谷或是杂粮,在餐盘间温补调理着一家人的营养膳食;阳台上的衣物悄然滴落了一地水渍,空气中仍散发着肥皂轻柔的淡香;父亲当天的衣着已挂在架子上,那件旧去的衣裳在母亲细细的熨烫里藏匿起了褶皱。母亲是忙碌的,和传统的家庭主妇一样,在未停歇的脚步里井然有序地打理好一天的生活。
从进城回家后,父亲买了一辆电动三轮车,天气好的时候会载着母亲去周边乡下观光,在母亲那里,老去的父亲像孩子似的被母亲悉心的照料着生活起居。但正是那些被怜惜、被心疼包裹起的细默小细节,正堆积成父亲母亲退休的美好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