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中国最难的活儿中，命高考题肯定是一桩。

前面是命题人要关禁闭，后面试卷要极度曝光。关禁闭是国安级别的，失去自由，与世隔绝，没有网络，不用手机，据称资料都不能随便带进去，怕你和别人说过、看过啊！用古代一个典故来说，就是“闭门造车”了。

然后是试卷拆封，就成了公审开庭，每一个字都是呈堂证供，曝光在几十万、百万人的目光下，一个标点都要经得起挑肥拣瘦，吹毛求疵。

那种不适感，没体会过的，那就想象下，在黑夜里几天，伸手不见五指，突然聚光灯亮起，每一根寒毛都被看清，寒毛上的毛孔都被放大。

打算有空闲时，来八卦一下各省的作文题。作为在湖南长大求学的湘里伢子，虽是他乡客，不忘桑梓地啊。今天就先来扯扯湖南省的12道自主作文命题（题目附录文后）。

纯瞎扯，命题的大师们估计看不到这里来，看到了，也莫怪。

湖南卷2004年操刀出题，2015年后上交命题权。从猴年，到羊年，不多不少，刚好十二生肖的轮回。

当今中国学生小初高刚好是十二年，是不是有点惊叹中国纪年的冥冥之巧合？

12年间，湖南命题在争议中逶迤前行，在稳妥中试图突破，谦虚听取意见，敢于否定自我，在考试湘军的灼灼目光下，完成了自主命题的使命。

12年，命题者换了好几拨吧。前后未必相连，甚至各自为政，但奇妙的是，如果你把这12道题穿针引线连起来，分明就是同一个命题人纠结、矛盾、焦虑的心路历程。

整体而言，相对于全国卷近年的“外化”（大时代大背景）倾向，湖南卷历年作文题都是较为“内化”（个人修为素养）的。

自然有可圈点的，也有跌了眼镜的。纯个人所见。下面记个流水账，逐年来说。

2004年“家庭教育”。第一次接过命题的生杀大权，命题老师有像接过贵重礼物的忐忑，也有谨防摔碎的小心轻放。家庭教育，人人可以写出七八百字，何况前面有一大段解说，而且还是话题作文。

2005年“跑的体验”。中考作文的难度，甚至小学生都可以写。可浅可深，可小可大，可以跑800米塑胶跑道，也可以跑漫漫人生路，可以从寝室跑到教室，也可以从星球跑到宇宙。依然是话题作文。

两年中规中矩，安全实现软着陆。考生自去自来梁上燕，和命题人相亲相近水中鸥，太平无事。

2006年的“谈意气”。平稳过渡后，命题者开始时磨刀霍霍。以“意气”的三个义项为材料，彼此关联。材料出奇，有了匠心。全国各地有不少词语义项题，我一直觉得这道题是相对好的。

但限死“议论文”的文体，统揽12年中，仅此一回。命题人万万没想到的是，无意中犯了“重男轻女”的忌。

据说考完，不少女生和女生家长揭竿而起，义愤填膺。说好的“记叙文或议论文”呢？去年双宿双飞，今年就棒打鸳鸯了？

男生多数强于雄辩，明摆着得了路，而生性善感、擅长抒情的女生，那是硬着头皮上虎山啊！

官方的态度，当然是不辩不争，你爱或者不爱我，题就在那里，不增不减。但后面9年重回两类文体，也证明了命题组还是怕人发难。

进入第四年。

2007年“诗意地生活”。命题作文，挺好的，湖南人会打仗，也会写诗啊。为了防宿构，特地加了个括号说明，“注意题目中的‘地’字”，被人称做高考命题史上最经典的“蛇足”，但这蛇足比蛇头还毒辣，让从小“的、地、得”不分、一“的”到底的考生，蒙倒一大片。

本人倒是觉得，中学教育长期弱化语法，也是自食其果，这道题敲响一记警钟，也是好。

但很多学生真是考哭了。不敢想象，当年的孩子们是如何熬过那场作文考试，然后如何在心头坠一块石头，继续熬过后面的几科考试。

2008年“距离产生美”，选了一首初中必背诗歌《早春》，命题老师似乎有意修理初中基础不扎实的考生。

先狠狠捅一刀，叫你不听课，叫你不读教材；再为他们包扎伤口，自己先解说了几百字。残忍又悲悯啊！

整个题目字数多达300字，成为12年之最。比起安徽卷“深处种菱浅种稻，不深不浅种荷花”，全国卷“何须浅碧深红色，自是花中第一流”的同类题来说，湖南卷这题偷了些懒，下的功夫不足，也是不争事实。

2009年的“踮起脚尖”。你们嫌我考初中诗歌太通俗易懂，还嫌我300字题目罗里吧嗦是吧？那今年我换点别的。

首先只整四个字，踮起脚尖，仄仄平平，韵律和谐，然后保管你听过“吾尝跂而望矣”，读得准“跂”，不一定读得准“踮”。

题目出来，反响挺不错，尤其很多把“踮”读成一声、四声的，也还是很服的。

2010的“早”。怎么样，没人说我啰嗦了吧！再接再厉，干脆从300字的万丈高楼平地起，直接跃上金字塔尖。

命题老师似乎从一个叨叨的唐僧，转型成了一个缄默的高僧。考就一个字，我只说一次——“早”！

没想到这回砸了。独字题难防宿构的天然缺陷，差点让考生高考前夕在百度贴吧求“早”范文的故事，酿成了一场事故，坊间津津乐道，官方大汗淋漓。

插播一个花絮，竟然有一群考生把题目堪称了“草”，甚至是“旱”。据改卷老师说，改完了，最后剩一堆“草”和一片“旱”，作为仲裁卷躺在那里，怎么办？

普度众生慈悲为怀呗！写成“草”的，只要是春前草，小草，绿草，都和“早”有关系嘛！写成“旱”的，那就实在华佗再世，无力回天了。

在此，问候当年把“早”写成“旱”的考生朋友们！9年过去，你们也成家立业了吧，不知道岁月的长河流经，光阴的露水滋润，“旱”灾有所缓解没？

2011年的“歌手的变化”。吸取教训，回到材料作文。平心而论，这是一道非常好的作文题。

歌手的“以我为主”到“因您而变”，很新颖，很时尚，很新潮，不愧是娱乐之都长沙的风格。

当年的快乐女声正在热播，虽然没了前些年李宇春那届的疯狂，但仍然是如火如荼，歌手原型就是当年快乐女声的评委萨顶顶，一个从名到歌都足够个性的歌手。

萨顶顶在电视直播里，大方从容，但成为高考作文题的主角，却露出了小姑娘一样的羞怯。她说：“这是一个既亲切又让人感动的命题。”

她激动地称命题者为知音：“即使这句话不是我说的，我也觉得这个题目出得特别好，我也很感谢出这道题的老师，就像音乐一样，他听到了弦外之音，是真的知音。”

八卦一句，快乐女声栏目组最后应该支付给命题做多少推广费？

2012年的“手”图文题。此题要来细说，可以扯出很多，这里不赘述。

比如，“伸出是温暖的服务，摊开是放飞的想象，张大是创造的力量，捧起是收获的快乐……”伸出不用摊开吗？摊开不用张大吗？张大不可以捧起吗？捧起不要伸出吗？

比如有了文字，那双漂亮的手的图片还有必要吗？

2013年的“我愿意”。我把它当做十二年中最好的一道题。让考生辩证思考，将古老的“儒道互补”演绎成现代的“人生加减法”。在高考压力排山倒海、社会竞争白热化的背景下，这个题目具有很深的现实意义。

教高三时，经常有学生找到我办公室，一言不发，眼神里盛满了忧伤。两句话才说完，柔弱的小女生，或者1米8的大小伙，泪如雨下，旋即崩溃。

最后一名被抛弃的压力大，但第一名被追赶的何尝不是这样？谁不在负重前行？弹簧紧绷，气球吹大，如果不放松一点，泄气一些，可能就是崩裂与爆炸。层出不穷的学校悲剧，不就这样发生的吗？

掌纹各异，人有不同。摆准位置，承认差距。努力了，就要学会和解，学会豁达。而老师和家长都要容忍。

2014年的“心在哪里，风景就在哪里”，是湖南省历年来最主旋律的一道题，为支援农村建设的基层干部树碑立传。在意识形态的调控下，湖南省的作文命题仍然希望含蓄表达。不赘述。

2015年的收官之作“大树和小鸟”，看似简单童趣，其实涵义悠长，能契合题意的考生少之又少。

2015年是湖南自主命题的闭幕演出。十二年的12道题，集结在枝繁叶茂的湖湘教育之“大树”上，成为枝，或者成为叶，然后洒下一片片匝地的绿荫。

命题老师中，有的正在老去，有的已经退休，有的已经西去。更多的是，随着岁月的流驶，逐渐淡入时光的深处。

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只相似。

不知江月待何人，但见湘江送流水。

鸿雁长飞光不度，鱼龙潜跃水成文。

而十二年间，无论多少爱和恨，多少喜与怨，是感恩还是敌视，是留守或出走，有一个事实上，一大批“飞禽”、“走兽”们得到了“大树”的滋养，然后把大树的种子与果实，播撒到了三湘四水、五湖四海、亚非欧美。

向所有的命题者致敬！

附录：湖南省2004年到2015年高考作文题汇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