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生锈的手枪
文/铁福宏
我的大爷、二爷、三爷和四爷在我没来到人世间就归于泥土,给我没有留下任何遗物能描绘他们的长相。我只能从父辈们零零碎碎的片段中追忆、凭吊、怀念。尘埃落定,爷辈们演绎的多少悲欢离合的人间故事,任凭岁月的风轻轻吹去。尘归尘,土归土,能让我记住的只有四爷的戎马生涯和多舛命运。
据父亲回忆说,四爷相貌英俊。年轻时候,既喜欢舞刀弄棒,又喜欢读书吟诗,既有侠肝义胆的气魄,又有风花雪月的雅致。四爷的父亲,也就是我的太爷送四爷去南方,四爷考取黄埔军校,成了一名职业军人。黄埔毕业的四爷回到西北,委任马步芳手下的少校营长。
一九四九年九月二日,四爷与人民解放军六十二军一八五师先头部队在享堂峡战役中死拼刺刀,砍去右手数指,后俘虏,经劳动改造释放回老家。
四爷回到老家,耕田劳动自食其力,因成分原因,在以后的历届政治运动中挨批挨整挨游,致残,命丧黄泉。我的父亲和叔辈们谈及这段历史和经历总是讳莫如深,似乎这里有什么难言之隐。每当我问及此段往事,吃过苦头的长辈们总是吞吞吐吐,搪塞打发了事。
我不会知道那个年月家族里究竟发生了什么凄惨的事情,也不会懂得族人的凄苦心情。但我知道,四爷在动荡不定的时局中站错了队,没有把握好形势,做了对不起人民的事。我无须查阅史料,四爷在解放青海的战役中,不识大局,负隅顽抗,与人民为敌,必定受到正义的处罚。
四爷离开人世多年后的一天,四爷的大儿子,我们叫六叔。六叔要上房泥,在庭院苹果树下取土和泥,一铁锹下去挖出来了一个锈蚀的铁箱子。
六叔一脸喜色,高兴得合拢不了那幅大嘴巴,麻利地跑过去关了大门,上了门栓,怕路过的人发现,并告诫我们要严守口风,不对任何人说道此事。
盒子已分辨不出颜色,我猜想盒子应该是绿色的。锈蚀的盒子带有一斑一斑的褐色的铁锈,手一剥,便一片一片地脱落。
我们猜测里面装满了金银财宝,都想急切地打开那个锈蚀的盒子。
那一刻心儿“咚咚咚”飞快地跳动,睁着牛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盒子。
盒子正面挂着一把生锈了的小锁子,一抖就掉落了。锁子能锁住一时,锁不住一世的时光,锁不住土地对铁盒子一点一点的腐蚀,锁子锁住了四爷何年何月何日埋藏的秘密,却没有锁住四爷百年之后意外的挖出。这个世界上只有心锁才能锁的住不想人知的秘密。
六叔小心翼翼剥起生锈的盒子,剥落下来的铁锈手一捻就化为褐色的锈土,一丝难闻的味道直扑鼻息。随着六叔一斑一斑的剥落,我们屏住呼吸,心好像跳到了嗓子眼了。
六叔珍重剥去最后一斑,里面是化为齑粉的牛皮套,一把锈迹斑斑的袖珍手枪和几块银元。
我吓得张大了嘴,险些喊出来。
这是一把我在战争片中见过的国民党军官常见的配枪。眼前的这把生锈的枪无疑是四爷的配枪,一定是四爷的荣耀和心爱之物。
六叔压根儿不知道四爷是什么时候弄回来的枪。
四爷腿残,没有能力弄来枪。
四爷是斗争分子,更没有弄枪的时机。
枪就在眼前,虽然腐蚀了,枪还是枪,这是不可改变的事实。六叔皱着眉头,我也满腹谜团。
很庆幸的是,那个时代已经过去,我们不再害怕。
但,那把生锈的枪一度刺激我展开想象,揣测,大胆假设推三理四,始终找不出一个合理的理由。枪,折磨我睡不好觉,上课经常走神。
我不知道四爷在行将就逝的那一刻惦记什么?放不下什么?依四爷的脾性他不会惦记膝下的儿女,也能放下他对人世的眷恋。但他一定惦记那把埋在果树下的枪,放不下埋在果树下的配枪。
我想,四爷一定是望着苹果树闭上眼睛的。
我们小心地包好手枪、枪套,趁着夜色,埋在长满草的坟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