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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初中母校叫韶山中学。关于这个名称,有点来历。
为了响应毛泽东主席教育要面向农村的号召,1969年,南陵中学八名教职员工下迁,来到仙坊公社创办初中,取名韶山中学。韶山是毛主席的家乡,当时校园格局,有点像韶山,于是就取了这个名字。这个名字虽然“文革”味很浓,但我很喜欢。它念起来上口;“韶”是舜帝时候的美妙乐曲,蕴含着文化深意;联想到领袖家乡,在此读书,平添一股豪气。韶山初中名字寿命不长,1978年,它就改名仙坊初中了。
我们1976年2月入校,1979年7月毕业,初中念了三年半。
到学校去,同村的王木根、汪银生和我等四人一阵。我们穿过五房陈,拐上老渠道沟,走过张泰山家,绕过一堆坟宴包,就到了学校。之所以特别提到张泰山家,一是因为我们从他家门口走时,他家那条狗总要对我们狂吠;二是因为他老婆是个疯子,后来一只手触电被打掉了,没有治疗,成天用一块破布包着,血水渗透出来,很怕人,让人不胜怜惜;三是因为张泰山的弟媳还是我们的物理老师。后来,我们走新渠道沟,从戴庄进出学校。再后来,我们从南芜公路下到陶庄,从东边进校。记得许镇那边有很多同学,放学时,打头的张学把书包往背后一搭,俞冰传等一大帮人紧随其后。他们上了南芜公路,一路踢着石子回家。俞冰传走路轻手轻脚,能踩死路上的蚂蚁。

*张学2019年4月6日*
一、午饭不易
那时候,在食堂搭伙,必须提前一天在班上生活委员那儿登记,不登记就吃不到饭。有时候,原本打算第二天回家吃中饭,突然,第二天下雨,不想回去。这时候要吃到饭,就必须等全校所有登过记的人都打到饭了,再看锅里剩没剩饭,剩了饭就打给我们,没剩,就只有挨饿。遇到这种天气,头天没有登记的人往往很多,不少人都拿了碗站在食堂等。大家在食堂提供的一张纸上登记名字和斤两。万妈妈(万声扬的夫人)站在锅台上,用像我们家挖锹那样大的锅铲在锅里剐饭。有时候,刚好轮到我,锅里就剐不出饭来了,真是懊糟透顶!大锅饭的香味一直在刺激着你的味蕾,挑逗着你的肚囊,一听说没有,那种饥饿感好像要把你的肚子掏空。无可奈何,只好失望地走出食堂,但眼睛还盯着锅底那黄灿灿的锅巴——锅巴一般是不卖的,不过也有的时候,炊事员看我们可怜,把锅巴铲了卖给我们。
我们班生活委员吴湖,他奶奶是张兰英,张老师专门管理食堂。吴湖负责登记吃饭同学名字,收饭票。他把谁登记在最前面,谁就是我们班第一个吃午饭的人。他轮流把几个与他要好的同学登记在第一位。他的身边常常簇拥着一帮同学,大家都想和他套近乎。
校园东南侧有半圈曲尺形矮土墙,分开农田和校园,其间有缺口,可以随意进出。冬天,没有午睡安排,我们一般都在学校吃中饭。天晴,打了饭,拿上早晨带菜的瓶子,就一起聚到围墙外面,互相交换带来的菜。冬日阳光照下来,洒在我们破旧的棉袄上,暖洋洋的。当朱勤龙用筷子从瓶子里扒拉菜出来的时候,我们都睁大眼睛盯着,看他今天又掏出什么好菜。给我印象最深的是他常带的两样菜:撒了黑芝麻的腌萝卜,放了黄墓干子的肉烧杂酱。勤龙是马仁街上的,他喜欢和我们这些泥巴蛋和(音huò)在一起。他经常从自己瓶里,搛一小筷子好菜,放在我们碗头上,让我们每人都尝到。瓶小人多,经不起几筷子夹,就所剩无几了。这时,我们各自又搛一筷子带来的菜给他。那时候,我暗暗想,要是他那一瓶菜都让我吃的话,那不知道身体会快活到什么程度!

*吴玉金、於金霞、朱勤龙、王百龙在许镇中学2019年5月2日*
吃过了饭,接着听郭炳生说大鼓书。炳生虽然既不敲鼓,又不拍惊堂木,但说将起来还是有声有色。他声音洪亮,语言流畅,说书人那种缓慢、紧张的节奏,把握得恰到好处,模拟车马人声惟妙惟肖,我们非常享受这顿俚俗小餐。

*郭炳生2019年4月6日*
二、学农学军
念初一时,很多时间都在劳动。我们曾经到大浦塘农场割过稻。同学中有的没有割过稻,有的年龄小,有的比赛谁割得快,不小心割破手指的人接连不断。好在班长郭泽民预先带了布和线,于是就看他前后左右,跑来跑去,四处给人包扎。用尽了“备用弹药”,“挂彩”的人仍然不断,这时候,一位或几位女同学站出来,慷慨地从口袋里取出折得四方端正的手捏子,扔给班长。班长不舍得一条手帕就扎一人,顺手夺过身边同学手里镰刀,叫他拽紧手捏子一端,用锯镰刀把手帕割几道口子,撕成几绺。后来,我们还带锄头去大浦塘农场翻地理沟,整出种油菜的畦垄。
学校沙坑没有沙了,或者要举行运动会了,老师就让我们利用午休时间,走过几个村子,到长青大队那边资福河里滩背沙。没有装沙的袋子,有人就把书包里的书倒出来,用书包去背。
学校要修建一幢教学用房,就让我们星期天到马仁窑厂去挑砖。那时,大家都很积极,都想多挑几块砖。才出马仁街,还不觉得累,走了一大段路,肩膀就痛了。下了漳河圩埂,走到仙坊大队新渠道沟后,一路都能看到同学因为挑不动而扔下的砖。上午挑一趟,下午挑一趟,中午在学校食堂打饭吃。有的同学早晨没吃饱,就自己掏钱,在马仁街上买油条填肚子。口渴了,有些活络的同学就到马仁街上的同学家里喝水,男生一般到朱勤龙家,女生一般到吴玉金家。我胆子小,哪家都不敢去。
青浦塘是仙坊最大的水面,我们村子黄土潭有一条水沟,通过南芜公路下面的涵洞,与它相连。那条水沟旁边,有一块荒地,刚好能整出一檩(土话,念lín,意同“畦”)菜地,那是我们学农基地。王木根带领汪银生和我等几个人,利用放学后的一点时间,翻地,整畦,栽大白菜。木根比我大两岁,高大,有力气,能吃苦,他从家里挑来大粪浇菜。在他精心侍弄下,菜长得很好。那段时间,我们几乎每天下午放学都要去看看。菜越长越大,天气越来越冷。天黑得早,我们没时间去看它。突然有一天去看时,整个一檩菜被踩踏得惨不忍睹。我们失望至极,愤怒之至。经过打听,原来是隔壁村下车一户人家放的鸭子糟蹋的。第二天下晚,木根率领我们去找这户人家索赔。在这户人家门口,我们和那个妇女争吵起来,她矢口否认她家鸭子去了我们那檩菜地。刚好她家那群鸭子在门口,木根不动声色,慢慢靠近,猛一出手,逮了两只。他把鸭子抓在手上,挥手让我们跟他走。那个妇女扑上来,和木根争抢。我从木根手里接过两只鸭,转身就跑。看到这个情景,她软下来,答应赔钱,于是我们就把鸭子放了。具体赔了多少钱已经不记得了。我们本来指望卖了那檩菜,买个篮球打打,这下美梦破灭了。

*王木根2019年4月6日*
女生钱小秋劳动很卖力,斫青草交绿肥,她挑了满满一夹(土话,念gā)篮;学校做教室,发动学生捡石子,她也挑了甩甩一担。
学军活动只有一次,那就是全校各班到繁昌五华山春游,开展“抢占山头”游戏。那回我没有去,听说那天早晨同学们从家里出发时天还是黑的。到了山里,老师在山顶插上红旗,大家分年级从山下往上爬,去抢夺山头的旗帜。哪个班学生拔下旗帜,哪个班就取胜。
三、文艺宣传
初一,我和吴宗宝、於金霞等同学被选入校文艺宣传队。我们利用下午放学和周六、周日的时间排练,给我们做辅导的就是张晓敏老师。记得排练歌舞大合唱《社会主义好》,我们在一间空教室里,排练了很多遍。一遍遍地唱,一遍遍地挥着红绸子跳,一直练到唱起来有声威,舞起来特欢腾才罢休。
为了便于排练,我和吴宗宝带了被子,住到了学校旁边陶庄我的小学老师家里。因为住校,有一个星期六就没有回家。不知道怎么回事,好几天了,教室都没有人打扫,里面垃圾都埋没了桌子腿。吃过午饭,我把教室彻底打扫了一遍,垃圾倒了十多畚箕。看到变得清清爽爽的教室,我感到的不是累,而是舒服!
四、“红”字当头
那个年代,政治挂帅,一心为公,艰苦朴素,毛泽东思想深入到我们骨髓,至今仍然影响着我们。
全校学生大会上,邢修号校长表扬高年级一位同学,说他家里弟兄多,老大穿的衣服一直往下传,一直传到最小的弟弟,弟兄几个没有哪个发牢骚,而且家里给弟弟们做衣服,他们都不要,情愿穿哥哥的角货。后来开大会,邢校长又表扬一位高一男生,说家里给他买了一双高帮海绵底的运动鞋,他不穿,仍然穿旧布鞋。
1977年,仙坊大队出了一个王杰似的英雄,他就是退伍军人、民兵班长刘海宝。刘海宝在一次公社民兵野外手榴弹实弹投掷训练时,将一个民兵拉出环但没扔出去的手榴弹摔了出去,保护了在场民兵和其他人员的生命安全。学校在篮球场召开大会,请刘海宝来做先进事迹介绍。我们听了他的事迹,对他特别佩服。陈光虎老师布置作文,标题是《向王杰似的战士学习》。我在作文里写道:遇到了这样的危险,我也要像王杰似的战士刘海宝这样,把自己的生命置之度外,去抢救更多人的生命。那些天里,脑子里一直在想:将来当兵,遇到了这样的危险,一定不要逃避,宁可牺牲自己,也要保护别人。
我们是毛泽东思想教育的一代,做事宁可亏待自己,也不亏待别人!
五、毛泽东逝世
1976年9月9日,毛泽东主席逝世。仙坊公社灵堂就设在学校坐北朝南的一排房子当中那间办公室里。办公室前面,东西相对的是两块公告栏,在公告栏南侧,用青松、黑布、白花扎起了一个灵门。那些天里,公社组织各大队群众前来吊唁。学生吊唁安排在一天上午。我们在灵门外排好队,於太龙老师穿着白裤子,神情庄重严肃,步履沉重缓慢,带领我们顺着公告栏所形成的通道,缓步迈入灵堂,向毛主席遗像三鞠躬,然后,绕灵堂一圈,再缓步走出来。
10月份,有一天中午,我从家里吃过饭到学校来,经过陶庄村口池塘边,突然发现在一丛灌木中,有几串金银花在绿藤间开放了。我很惊讶,金银花不是5月份开吗,现在怎么开了?没几天,就从报纸、电台里知道中央粉碎了“四人帮”,华国锋主席上台了。原来,金银花开放是预示“华”姓大人物出现啊。仓颉造字,没造“花”字,“华”就是花。
接下来,学校组织学生到仙酒坊去游行庆祝。我们举着五颜六色的纸质三角旗,高呼着“打倒‘四人帮’,拥护华主席”的口号,声势浩大地行进在学校周围的田野、乡村。仙酒坊是当时仙坊公社政治、经济、文化、商业中心,我们游行必须要到那儿亮相。记得这样热热闹闹地哄了好几天。
六、我的同座
初一、初二的时候,我们要自带课桌板凳。我家没有桌子,就带条板凳,和带桌子的人坐在一起。到了放假,再把桌子、板凳扛回家。记得有一年冬天,青浦塘里冰结得很厚,清城大队那边的同学,就把桌子、板凳放在冰面上,沿着塘边滑回家。
初一和李小宝同桌。小宝英语成绩好,单词说得溜,和他同座,我感到很庆幸。但他喜欢玩,每次问他单词怎么读,他说得很快,听不清楚。
为了适应春季改为秋季招生的需要,各年级都增加了半个学期,这半学期是在上半年,名曰“补缺补差”。这期间,我跟郭维群同桌。
维群比我大两岁,个子很高,力气很大。他处处保护我,谁要是欺负我,他的拳头就会砸在谁的身上。记得课间有个同学和他打打闹闹,那个同学可能出手重了,惹火了他,他一拳打在人家胸口上,那个同学捂住胸口,蹲了下去。
我俩后面是Y同学。维群在男同学面前是一头猛虎,在女同学面前就是一只绵羊。他对Y特别温和,说话很客气,举手投足很有礼貌。到了下半年我虽然不和他坐一张位子了,但他还把我当做最懂他心思的人。学校举行秋季运动会,Y参加跳远比赛,维群拉我去观看。Y已经出脱成大姑娘了。她身材高挑,身体丰满,穿着秋衣,站在助跑点,全身散发着青春的活力。她跑步姿势优雅,起跳有力量,跳得很远,我们为她鼓掌叫好!一直到今天,她跳远的姿势还深刻地印在我的脑海里。
说到运动会,我记起铁姑娘曹小妹赤脚在南芜公路上跑步的事。那时候,学校没有体育场,跳远、跳高还能在校园里进行,跑步就不行了。跑步比赛场地就选在南芜公路窑头村至六甲陈这段路上。那时候,南芜公路还是石子路,路面不宽,只有一条车道,车辆很少。中途,曹小妹的一只鞋子跑掉了,她索性用那只光脚,把另一只脚上的鞋子蹭下来,赤脚跑到了终点。南芜公路上石子有大有小,有圆有尖,赤脚走的话,要颠起脚尖,找没有石子的地方下脚,就这样走一截路,都硌得脚生疼,像她这样赤脚跑,真是不可想象。她在石子路上跑步,与刮骨疗毒有得一比。

*曹小妹2019年4月6日*
初二,我和胡财虎坐一张位子。财虎个子很高,身材瘦削。他对我很好,处处护卫我。他的力气很大。坐在最后位子上的一个同学,身材细长,下了课,常常挑战财虎。财虎不是把他手臂扳到身后,就是把他手腕反扳过来,或者是一掌把他推到教室后面,抵在墙上。财虎常常在桌子上和班上男生掰手腕,比臂力。有一位同学长得敦实,数次和财虎较量,都没有赢过。

*胡财虎2019年4月6日*
我俩后面坐着吴玉金,玉金的贤惠练达在那时就表现出来。有时候,她看到财虎出手太重,就很委婉地劝说:“财虎哎,你不能格得打哦,打伤噶不得了哦!”她边说边笑,财虎就不打了。有一回,一个小同学捣一下财虎就跑,财虎逮到他后,把他的手掌反扳过来,问他:“下回咯搞了!”他不说,财虎就加重一点。看他疼痛的样子,玉金就会走过来,说:“下回不搞了!”像讨保似的,让财虎把手松开,财虎手就松开了。

*吴玉金、管翠萍2019年4月6日*
初中,女生里我和玉金说话最多,我很敬佩她。那时候,男女生几乎不说话,我和她没有隔阂地聊天,前后位不是主要原因,主要的还是她身上散发出来的那种善良、怜爱、亲和所带给人的舒坦。
初三,我和冯长河坐一张位子,我俩个子都不高,坐在第一排。我们同进同出,关系铁把。有一回我俩上厕所,朱国金老师看到我,说:“白龙啊,你怎么到跟朝(土话,念gēnzhāo,意“今天”)还没有长呢!”朱老师教过我小学,说话的意思是我个子一直没长高。这话长河也听到了,他像广播员一样,马上把这句话学给其他同学听。后来,他常常学这句话,和我开玩笑。
七、一朵班花
班花是谁?G同学。要说她长得多漂亮,我觉得也不是,她很好看,符合大众审美标准。她让我们班好几位情窦初开的少年,第一次心里有了小鹿撞击的冲动,第一次有了一个明确的未来伴侣形象,第一次迈出了向自己喜欢的一个女孩主动追求的勇敢一步。
郭泽民是班长,高大魁梧,一副国字型的脸,很帅气;他正直善良,为人忠厚;他关心同学,学习认真,工作有魄力。那时候,学校要求学生午睡。午睡时,学生很吵,但只要他大喊一声:“别吵了!”班上马上就安静下来。他喜欢上了G。怎么把这个意思表达出来呢?他写了一封信。这封信让谁送呢?让冯长河去送。一来长河与她同路,二来长河与他关系好。泽民怎么知道长河与他关系好呢?长河写过一篇作文,叫做《我的班长》,文章得到了夏凤玲老师的表扬,并且在课堂朗读。信送成了。这事发生在初二。
夏克平瓜子脸,瘦瘦的,高高的,十分俊朗。他也喜欢上了G。有一个礼拜天,克平先到另一位同学家,在他家吃过中饭,再与他一阵,来到GJ村。他俩不知道G家在哪儿,就四处问人,终于找到她家。她的妹妹出来,说她姐姐不在家。费了这么大气力,竟然没有见到心中所爱,克平心有不甘。克平不相信她出门了,于是,就勇敢地在村子里喊起来:“GCP!”这是一个少年发自内心最真诚、最纯洁的呼喊!这个故事发生在初三。
这两件事我都是听说,但我相信。我认为四十年前,那种对一个女生发自肺腑的喜爱是这个世界上最美好的情感。
八、虚度年华

*王百龙初中毕业照*
初一,叶胜荣、王木根和我经常在一起玩。胜荣的父亲是大队会计,听说有一回,他从家里偷出10块钱,买烟打酒,这个消息把我吓傻了。10块钱,在当时我的眼里,是多么大的一个数字呀!

*叶胜荣2019年4月6日*
王木根也开始喝酒啦。他只能在家里把父辈们喝剩的酒偷偷地咕一小口,解解馋。有一回,家里来了客人,父亲叫他到仙酒坊去打酒。客人坐上了桌子,却迟迟等不来酒,于是父亲赶紧派另一个儿子去找,结果在田埂上找到了他。他把打的酒咪多了,正在酣睡!
我们不想去学校,就到处串。有一回,星期五放学,胜荣到木根家来玩,在木根家歇了一夜。星期六索性就不到学校去了,到塘里放绷钓钓鱼。玩了一上午,觉得不过瘾,下午,就一阵走到东庄郭村,在郭泽民家歇了两晚上。期间,还到这个村子男女同学家吃饭玩耍。星期一早上,我们从泽民家直接去学校。
初二之前,我对学习一点都不上心。梅雨季节,一遇下雨,我常常一个星期都不到学校去,和村里一个比我大的伙伴,在青浦塘通到我们村的那条水沟里,日夜捉鱼。那种野趣,就是今天想来还特别神往。
有一回,初二期末考试,大雪过后,几天焐冻,特别寒冷。考试单人单座,组织规范。监考老师是叶沛华,她戴着眼镜,视力不好。我座位后面是冯长河,考试临近结束大概还有三十分钟,我俩趁叶老师不注意,互换了试卷,各自把对方没有做出来的题目写上答案,然后也不换回,结束时把卷子直接交上去。中午和考试中间休息,我们把课桌能拿动的木板拆下来,堆在一起烧火取暖。老师来监考了,才把火堆踩灭。
初二,我和张跃武很要好。那时候,公社从夏村迁过来,正在盖办公楼。跃武的父亲是公社干部,楼建好以后,能分到一间宿舍。宿舍分到手后,他爸爸答应把房间给他住。所以跃武隔几天就带我去看一下建房进展,有时候中午去,有时候下午放学从那儿路过,走去看一眼。
九、分班举措
1978届初中毕业升学考试,母校取得辉煌,12人考取中专,36人考取南中和普通高中,这个成绩带给我们的既有动力,也有压力。
初三一开学,举行分班考试。所有学生参加考试后,按成绩排名,分快、中、慢三个班。三个班的学生名单张榜贴在公告栏里。当我看到我的名字在快班时,高兴坏了。
学校对我们实行动态管理,每次考试过后,根据成绩重新排名,成绩进步了就进到相对应的快班、中班,成绩退步了就退到相应的中班、慢班。分班考试带来的压力,大大激发起同学们学习的热情,刻苦学习在班上蔚然成风。
初三这一年至少分过三次班。林金火在第一学期中间一次考试中,从快班退到了中班,他觉得很丢脸。于是他歇到冯仁贵老师房间里,在学校看书,不分昼夜,刻苦努力,终于在最后一次分班考试中考进了快班。
我和金火的村庄相临,又是亲戚,第二年春天,每隔一天,我都给他捎菜来,他们住校生的情况知道一些。
两位同学住在朱国金老师房里,一位女生住在马良光老师房里,听说县城电影院在放一部特别好看的印度电影《流浪者》,周六下午,他们几个住校生坐车到了县城,过了一把电影瘾,然后又连夜在“阿巴拉乌”的吟唱声中走回学校。春光溶溶,男生钟爱女生的情感也在萌动。
几次分班考试我都分在快班,自以为成绩不错,学习一点也不努力,只在课堂上听听,课后很少做练习,晚上很少看书,8点钟就睡觉。这样一种学习状态,成绩不好在所难免。
十、参加中考

1979年7月12日上午,骄阳似火,我们坐公共汽车来到了县城。然后从城西走到城东,走在前面的同学,就在东门大桥西头停下来。教导主任於太龙叫前面的同学站在那儿不要动,他从队伍末尾开始安排住宿。汪银生在队伍前面,已经站了半个多钟头了,他带着情绪大声说:“还不动!解散!”这句话被於主任听到了,他把银生拽出来,让银生站在太阳下面晒。
我们住在城墙根那儿的健康浴池里。浴池没有床铺,只有躺椅,我们就在躺椅上睡觉。外间住的是成绩一般的学生,里间住的是成绩好的学生。马良光老师来看学生,他从我们面前经过,径直走到里间,对里间学生做一番考前交代。下晚,银生家的亲戚给他送来一瓷缸绿豆汤,我觉得他好幸福。晚上蚊子嗡嗡叫,老师买来很多根长长的里面填充了像锯木屑一样的东西,把它点燃了放在地下,烟雾弥漫开来,熏跑了蚊子,也呛得我们难受。
7月13日至15日,考三天,考语文、数学、英语、政治、物理、化学六科。语文、数学、英语、政治每科100分,物理、化学合卷100分。英语分数不计入总分,只有考像宣城中学那样的省重点中学才作为参考分。当时的准考证分两种,黄色牛皮纸的是报考中专和普通高中的,蓝色牛皮纸的是报考省重点高中和普通高中的。我们农村学生基本上都是持黄色准考证的。
我在城关一小参加考试。由于考生多,座位少,考试时两个人坐一张课桌。和我同位的是一个女生,她是我们学校1978届的学生,是个复读生。我俩考试期间没有说过一句话,相互也没有看过对方试卷一眼,规规矩矩考完了五场考试。
成绩出来,我校最高分260多分,冯长河206.5分,汪银生204.5分,林金火203分,班花187.5分,我218分。
那年,男生中专录取分数线245分,最后录取分数线有所提高,而女生中专录取分数线大幅下降,班上一位女生208分,考取了淮南卫校,另一位女生分数还要低一点,考取了宁国师范。
南中录取分数线是230分,胡财虎等9人考取南中;班花、冯长河、郭炳生、夏克平、汪银生、林金火、郭泽民和我等16人考取许镇中学。
十二、师长繁星
我们进校时,学校革委会主任是万声扬,教导主任是吕绍震;后来校长是邢修号,教导主任是於太龙。
万声扬侉腔,说话有点结。他是从南陵中学下迁来的,1957年就是南中教导主任,后来又回到南中,担过副校长。
吕绍震是旌德人,浙江大学外语系毕业。他和爱人杜老师住在我们教室隔壁的一间房子里。杜老师在仙坊小学教书,每天都清丝丝地出门。下雨天,从仙坊小学那段烂泥路走回来,胶靴高头一截看不到泥巴。初一有段时间,我临时住在陶庄。有一回天擦黑,我坐在教室门口看书。吕老师提醒我,傍晚的时候,最好不要看书,要看的话,也要在灯光下看。这句话对我影响很大。1977年,他参加全省高考阅卷工作,担任英语阅卷组组长。阅卷回来,他在全校学生大会上讲阅卷见闻,教导我们要学好英语。2009年,南中70周年校庆,我在新校园还见到了他。他活到九十多岁,前几年才去世。
邢修号那时三十多岁,梳大背头,花尖较高,穿戴整齐,人很干练。他讲话声音洪亮,配以手势,鼓动性很强。
於太龙教务工作细致扎实,召开学生大会,讲问题,提要求,滔滔不绝。他英语教得好。爱好一根烟。
陈家启老师是初三班主任,教我们代数,课上得好。他的粉笔字写得又细又长,写“口”字喜欢画个小圆圈。我的数学历来很差,在他手上成绩提高了一点,他及时鼓励我,在课上说我的数学已经达到了登峰造极的程度。汪银生在放学路上跟我说:“陈老师瞎讲,登峰造极是什么意思,到了顶点哎,你的数学达到顶点了吗?”
夏凤玲老师临时来上几个月的课。她认真负责。学校北边,一栋四个教室的房子建成不多久,又在西侧建了一个厕所,她布置我们写一篇作文《变了,仙坊中学》。她自己写了一篇下水作文,把新厕所赞美了一番。
叶沛华老师初三教现代文,她很严厉。她用毛笔把分析多重复句的例句抄在几张大白纸上,然后把白纸粘贴在棍子上,上课的时候,把棍子单在黑板上面两根铁钉上,讲一张翻一张。后来,她得了老年痴呆症,住在许镇中学她小女儿那里。我家房子在校门口,叶老师走我家门口过的时候,都要叫我一声,从没叫错。
郭贵扬老师初三教文言文。他翻译古文不看书上注释,讲得详细好懂。他粉笔字写得很漂亮。郭老师和叶老师是夫妻,1978年,他们的儿子郭安考取中山大学,郭老师高兴地写了一首诗,用毛笔抄了贴在公告栏里。
周明老师个子不高,篮球打得漂亮。她经常参加除她以外其余都是男人的篮球比赛。她运球稳当,外围投篮常常得分。1977年高考,她考上了合肥工业大学。她数学课上得很好。初一数学课本有一节专门介绍现场测算水稻产量的方法。她把我们带到学校南边一块田里,叫同学拉皮尺量田的长度和宽度,让同学下田拔起田里稻棵,数一棵稻有多少根,一根稻穗有多少粒,把这些数字都记录下来,然后计算。和实际产量比较,看是否一致。
马良光老师不拘小节:一节课下来,常常满身都是粉笔灰;有时候也很大意:进了教室裤子前面的扣子忘记了扣。他才华横溢,钢笔字、粉笔字、毛笔字都写得很漂亮;教授数学,精通物理,进修拿到的是中文大专文凭;文艺细胞发达,二胡、京胡都会拉。初三时,他教几何,印了一份讲义,上面是一些典型的几何习题。他在开头引用了一句俗语:“熟读唐诗三百首,不会做诗也会吟。”他2016年去世了。
朱国金老师高高的,瘦瘦的,很英俊,教初三政治。第一节课,他讲了一个故事:两个飞行员,一个技术特别棒,但他思想觉悟低,结果把飞机开到台湾去了;一个技术不高,但他思想品德好,通过不断训练,技术也熟练了。他问同学们:这样两个飞行员让你挑选,你要哪一个?同学们都被这位年轻老师吸引住了。他的课很受欢迎。中考前,他给我们印了一份讲义,上面有“十一届三中全会的重要意义”分析解答,可是我没有认真去记,虽然中考考到了,但我没答到。
赵启侬老师初一教写毛笔字。他有六十岁了,很凶,发起火来吓死人。午睡之前30分钟写大字。每天都有同学搞得脸上都是墨汁。我们在专用的大字簿上写,写好后,由班长收了交到他那儿。他在写得好的字上用红色毛笔画一个圆圈。为了多得几个圈,我们都很认真地写。陈孝厚得到的圆圈最多。第二年,他生病去世了。
丁以群老师教体育,他非常注意保护校园中间那块篮球场。那块篮球场是泥巴地,表面带点泥沙,雨天走在上面,就会留下深深的脚印。天晴后,操场就变得凹凸不平,篮球拍不起来,比赛没法进行。于是,下雨时,他都要在操场四周拉一根绳子,或放一个警戒标志,上学放学,他守在操场旁边,指挥学生绕行。有天下雨,一位同学早晨跑来有点慌急,无意中从篮球场中间穿了过去。丁老师的房间就对着篮球场,这时他正盯着这儿。他把这个同学叫停下来,走到他面前,随手打了他一个脑混,然后一个扫堂腿扫过去,倏地,这个同学便四脚朝天摔倒在泥地里!丁老师保护篮球场尽心尽责,气愤之下对学生没有手下留情。
两位年轻班主任都教语文,印象深刻。赵荣香老师鸭蛋脸面,白皙柔嫩,两靥嫣红;一双大眼睛水汪深邃,晶亮晶亮,几绺刘海飘拂下来,眼睛似遮未遮,恰到好处;唇吻粗厚红润;扎着一条由分到束的粗辫子,削肩细腰,十分漂亮,即使生气、发火,也别有一番俊俏。
陈光虎老师喜欢在黑板上抄参考书上的分析,一写就是一黑板。他教导我们,学习不要“脚踩西瓜皮,滑到哪里是哪里”。他不想为难我们,说要“多栽花,少栽刺”。
其他老师也都各领风骚,至今难忘。英语老师张晓敏是芜湖下放到仙酒坊的知青,高挑漂亮,能歌善舞。英语老师方玉萍是芜湖人,她的声音又细又脆又高,说话特别快,她上课常常让我摸不清方向,不知道讲到了哪里。数学老师李来报临时代了几天课,有一回,他先用湿抹布在黑板上写出大字,然后用粉笔就着湿字迹描出空心字,大方漂亮。数学老师邵书家临时来代课,一边教学,一边备战高考。三位物理老师各有千秋,何艳霞讲课浅显易懂,冯仁贵上课嗓门很大,俞仲英讲课轻声缓慢。两位化学老师,凤月琴讲课情绪饱满,何绪金讲课连说带做。历史老师杨祝如喜欢讲故事,地理老师叶胜华钢板字刻得漂亮,农技老师陈小昂好像一天到晚都挑着一担粪桶。
四十年往事,大多飘散湮没,能够记住的,都刻骨铭心。

我们曾经努力过,造化弄人,但我们并不怨恨。我们有过桃花般的容颜,有过彩虹般的理想,有过自由自在的生活,我们并不后悔。我们虽然无知,做过很多傻事,但我们纯洁善良,真诚坦荡。我们即将步入老年,青春不在,但我们并不悲伤。
怀念三年半的花季,怀念每一位同学,怀念我们的韶山!
2019年3月10日初稿
2022年8月4日修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