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哪位作家说过,乡村生活是人一生中最宝贵的精神财富。生在乡村,小时候,却只向往着衣食无忧的城里生活。而随着年龄的增长,水泥森林的城市令我晨昏割晓,儿时的村庄却不断地在我梦里呈现。怀念一望无垠的麦田,怀念阡陌纵横的村庄,怀念鸡犬相闻的庭院。
终

于,在女儿读至高中,我拥有了一方可以自由出入的庭院,座落在城乡结合部,距离我儿时的村庄不远。虽然没有幼时的开阔与宽敞,却也极大地满足了我的田园梦。一半栽了花草,一半开垦成了菜园。花草有蔷薇、有玫瑰、有芍药、有牡丹,还种了枣树、核桃和石榴,猫咪闪电喜欢在里边打滚,邻居的娃说这是神秘花园,老公说乱得毫无章法,而我却觉着这是我的精神家园。菜园里也曾盛产过辣椒、茄子、豆角,可今年却近乎荒芜,除了几棵玉米苗和土豆苗还算生机勃勃,辣椒瘦巴巴得可怜,小青菜也蔫头蔫脑,母亲给我的黄瓜和茄子秧苗更是不见了踪影。陶潜说“种豆南山下、草盛豆苗稀”,而我的菜园却几乎连草也不生长,梦想是丰满的,而现实却总是骨感,真真空有一颗田园梦的心。
而母亲的菜园,大蒜、葱、菠菜、萝卜、香菜应有尽有,油菜丰收了,韭菜也是绿油油。坐享其成,今年我用母亲的韭菜,包了一次韭菜鸡蛋饺子,烙了两回香喷喷的韭菜盒。母亲已年过七旬,种了一辈子的地,知道“清明前后、种瓜点豆”,知道什么时候该种何种作物,知道每一种作物的生长习性,知道二十四节气对应的每一件农事。支撑着我的田园梦的浅薄的一点种菜知识,都是来自母亲。母亲曾经给了我一把蚕豆种子,走时嘱咐我用水泡一夜,第二天再种,然后这边刚到家,那边父亲电话打来了,母亲让他转告我,蚕豆种子只能用凉水泡,千万别用热水泡。晕,我有这么傻吗?电话里听到母亲问父亲“她说什么?”父亲回答“她说她又不愣”——笑喷!真不愣吗?那一点点的种菜常识还不是母亲传授给我的?莴苣间距大约五六公分,大蒜的头要朝上,小白菜的趟里可间种蚕豆等等。老家早已拆迁,一片片农田上树起了一幢幢高楼、一座座工厂,好在老家的屋后还有几厘菜园。父亲说,你母亲天天脚手不闲在里边摆弄,今年干旱,几乎每天都要提了几桶水去浇园。母亲也告诫我,你家院子里就有自来水,每天太阳落山后一定要浇透菜园。我却早已把她的告诫忘到了脑后,抱着无为的态度,下班后只管捧一本书躺在吊床上逍遥,任由蔬菜自生自灭,可想而知,丰收的梦想也落了空。
“本手、妙手、俗手”说的是围棋的三种下法。对于田园耕耘,母亲可以说是早已达到了妙手的境界,她与土地打了一辈子交道,以前,庄稼是她维持一家人生计的重要来源,现在,菜园却是她晚年生活的乐土。而我,虽然从小在乡村长大,对农事却是知之甚微,别说妙手了,可以说连本手的边都达不到,用俗手来形容我的农技还差不离。我长大的过程,是求学的过程,母亲承担了家庭所有的农活,只为了让我们兄妹仨远离农田劳作,一心只读圣贤书。而现在看来,圣贤书既没读好,农事也是一窍不通。
人生已过不惑,慢慢逼近知天命的年龄。回首半生,如果用下围棋来形容对人生的经营,感觉年轻的时候,有许多俗手的下法,就像我的农技,无为而作,不求进取,平庸也许是比较恰当的评语。人到中年,经历了一些事,也看淡了一些事,接受了自己的不完美,也学会了臣服与彻悟与。细细思量,也许平庸就是平淡,平凡就是幸福。不求妙手的智慧与高明,但求本手的保守与安分,无须大富大贵,守着一方庭院,有一间书房,衣食简简单单,家人平安健康。工作时尽职尽责,闲暇时听风听雨、晒晒太阳,不悲不喜,随遇而安,余生岂不也如溪水潺潺、生命得以自由徜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