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594】本以为是个开端，没料到竟是绝响——想起了2015年高考作文
- 2022年高考作文按惯例又火了一把，不过这次火的是《红楼梦》，而不是作文。一时间，不谈《红楼梦》就像是个局外人。2017年整本书阅读进入新课标，高中语文教材又安排了《红楼梦》阅读。本人深受鼓舞，觉得语文课改总算是进了一大步，满心欢喜地写了一些歌功颂德的文章。甚至用了平生从未用过的鸡汤式标题“整本书阅读或可成为语文课改的发动机”。不过转瞬之间，一盆冷水浇头，我才发现，从上到下，把这个事当真的人还真不多。2022年高考这把火烧的可真好，一个作文命题引爆了全民对整本书阅读的，真是种了个冬瓜，收了个西瓜，得感谢命题人的良苦用心。当然，这里我还是要顺带声明一下，我其实并不认为全中国高中生都来读《乡土中国》和《红楼梦》是最佳安排。但我还是那句话，咱们一个普通老师，总不能对教材的一个单元置之不理吧？教材还安排了那么多、那么重的任务，咱们总不能视而不见吧？这片土地上最不缺的就是形式主义，咱们教书的最好就不要再锦上添花了。
- 这是2022年高考作文命题的一个优点。但如果回到写作本身，这个材料也算不错，但要说有多好，那就有点欺负大家没有发言权了。我甚至觉得，这样的材料可能给考生造成一些意想不到的压力。毕竟通读过《红楼梦》的学生有限，能有一定理解的人更少。就题目涉及的这个”题对额”看，恐怕是很多学生“连滚带爬”的章节。也有人说，这就是个引子，不理解也无碍。我的疑虑恰恰是，既然可以不理它，那还要它干什么！而且还搞得那么冗长，搞得那么煞有介事，搞的好像特别有文化！当然，考虑到命题人借机推广《红楼梦》的苦心，这点子事儿好像也就不算什么了。
2022年的高考命题让我想到2015年的作文。据说2015年是任务驱动作文的“元年”。这个“元年”曾经带来了高考写作的某些新的希望，尽管当年的那个命题也并不完美。本以为是个很好的开端，今天看却成了绝响。七年，时间不长；但经历过的考生也好几千万人了。因父亲总是在高速路上开车时接电话，家人屡劝不该，女大学生小陈迫于无奈，更出于生命安全的考虑，通过微博私信向警方举报了自己的父亲，警方核实后，依法对老陈进行了教育和处罚，并将这起举报发在官方微博上，此事赢得众多网友点赞，也引发一些质疑，经媒体报道后，激起了更大范围、更多角度的讨论。
按下这个题目不表，先来看看这几年命题的一些动向或观念。
这几年高考写作多涉及宏大语境、宏大题材、宏大主题。相比之下，2015年的题目与学生的生活体验更接近，矛盾更尖锐，理论上思辨也会更真切。
链接1：【总398】2018年高考作文命题冷评—— 上海卷一枝独秀，其他卷乏善可陈
关于时政材料能否进入高考写作。这个问题的答案是肯定的，任何领域的话题和材料都可以进入高考，关键看它能否激发学生自己的真思考与真判断。没有真问题，就没有真思考与真判断，写作命题应该提供真实的问题、议题或话题，否则所谓的思考与表达，就不是自己的，说的是别人的话，用的是别人的语言，算不得真能力。
有的老师对时政材料进入高考忧心忡忡甚至反感，似乎一考时政材料，就背离了语文教学的规律，就成了考政治，弱化了语文的本体色彩。这样的担心不是没有道理。从以往的经验看，往往一用时政材料命题，写作就成了口号的展销会，成了语录、社论、流行语的大集合，考生在宏大叙事中失去了自己的声音。不难想象，在高考这样重大的考试中，面对的如果是政治、政策这样重大话题，要让学生自由自在的说话，实在是难为了考生，比较安全的做法，就是套用社论、语录和流行语汇，尽可能说一些大话、好话和好听的话。
但这只是说时政材料命题难度很大，而不是说一定不能考，更不是说用时政材料就一定会扼杀学生的个性性思考与表达。设计好了，依然可发挥好的效应。
但很显然，这方面依然缺乏成功的案例，更谈不上有什么成熟的经验。如何在在宏大话题中给考生留下宽广的思维与表达空间，依然需要进一步探索。每年高考之后，都有人晒出法国的高考作文。恕我直言，法国作文可借鉴，但那种抽象的哲学式的思维方式与写作方式，都与中国人的习惯存在很大差别，简单照搬肯定行不通。抽象思辨，不要说高中生，就是我们这些老师也应付不了。原因在于，我们既缺乏这方面的基因，又缺乏这方面的训练。因此，法国作文大概率只能是水中花镜中月。链接2：【总64】2015年高考作文命题综评：走出情感的泥淖，走向理性的清明
上海卷也作过类似题型的尝试。2014年的上海卷是一个关于“自由”的命题：你可以选择穿越沙漠的道路和方式，所以你是自由的；你必须穿越这片沙漠，所以你又是不自由的。很明显，上海命题看起来很思辨，实际上是提供了一个封闭的框架让学生在里面搭积木，很容易流于公式化。笔者写道：这种“二元”概念（或判断）之间的思辨，只要“换个角度看”，两个“对立”的判断均可成立。这样的论断具有强大的普适性，这样的讨论也就具有了更多形而上的意义。相反，在具体的生活与社会实践中，这些无往而不胜、放之四海而皆准的道理，倒显得空洞而浮泛。比如2014年的题目，它虚拟的“自由”与“不自由”的情境，很容易让人联想到人生。我们的生命，不就是一个自由与不自由交织的过程么？我甚至想到了死亡，死亡是无可选择的，但我们却拥有人生“道路和方式”的选择权。但在日常生活中，“沙漠”这样的绝境毕竟极少，不仅“道路和方式”可以选择，“穿越不穿越”也是可自由选择的。但题目设置了一个“单向度”的空间，你只能在这个维度上选择。这样讨论关于“自由”的问题，还有多少“自由”！
这是一个典型的“抽象思辨”的命题，它是“思辨”的，但缺乏生活的温度、生命的热度与人生的硬度，因而是不“具体”的，写作也易沦为空洞的议论，更像是“高中哲学的作文版”。浏览上海考试院发布的当年作文，发现大多是这样的套路：人是自由的，换个角度看也是不自由的；人是不自由的，换个角度看也是自由的；自由中有不自由，不自由中有自由；没有绝对的自由，也没有绝对的不自由……经过十多年的训练，聪明的考生们早练就了这套万金油式的话语逻辑，据说这也叫“辩证法”。但是，这种正确的废话，这种教条的套路，不正说明了思维的惯性、惰性与劣性吗？
最近几年，随着批判性思维的深入人心，一些学者主张引入批判性写作，引导学生就某个命题做客观的分析与论证，以此判断学生的理性思辨与实证探究的能力。著名批判性思维教育i专家董毓老师一直为此而鼓与呼。笔者深切理解学者们的良苦用心，也很赞同照这个方向去探索。但根据我30年语文教学的经历看，难度也不亚于法国作文，至少还需要很长的时间来铺垫和准备。这还涉及到作文教学的观念与体系更新问题，短期内无法落地。大家如不信，可参考下面链接中董毓老师分析的案例。别的不说，语文老师能否转过这个弯来？
链接3 董毓｜基础教育批判性思维技能测试:目标、原则和途径
链接4：【总372】有真问题，才有真思考与真判断 ——从40年高考命题的演进看思维教育的方向
那么，有没有一种切近我们的教学实际，合乎中国人的思维与表达习惯，同时又能相对准确地考察学生思辨能力的题型呢？笔者认为这就是2015年的这个命题。它是思辨的，但又是具体的，可谓之“具体思辨”。与宏大题材比，它更切近学生的体验与理解；与法国作文比，它就是我国作文教学中常见的材料作文，合乎中国人偏于具象与具体的思维方式。与批判性写作比，它的包容性更强，表达也更灵活，比如对文采的重视，对个性的张扬，对包括抒情在内的多种表达方式的综合运用等，都是允许的，而且也确实能发挥出积极的表达效果。在我看来，这样的命题既能像宏大命题一样考察学生的情感、态度与价值观，也能像法国作文那样考察学生的辩证分析能力，还能像批判性写作那样，考察学生的具体的分析论证能力与学术能力。当然，这需要精心的情境选择与矛盾设置。下面是笔者对2015年作文题目的分析：
这个命题提供了一个具体的矛盾冲突，也就是“真问题”。抽象议论易，具体分析难。空洞的道德阐释与抽象思辨，恰恰给不着边际的高谈阔论和大而无当的“辩证”提供了空间。在此题目的写作中，这些常见手段一下子失灵了。1、引经据典，排列孔圣先贤“父为子隐、子为父隐”的格言谚语，并不能证明小陈的对错；2、援引案例，排列古今中外关于“隐”的或者“大义灭亲”的美谈，也不能证明小陈的对错；3、强大的气势或美妙的言辞，也不能证明小陈的对与错……原因在于，小陈举报老陈是一个具体事件，发生在特定的时间与空间，有具体的背景与缘由，有特定的过程和方式，必须对这些因素做出综合的、全面的和细致的分析，才能对事件做出性质判断与价值评估。如果抽象的谈论“隐”，“一分为二”的高谈阔论足矣。“隐”既有合理性，也有消极作用。家庭成员之间的“隐”，天然具有其合理性与合法性，对于社会伦常有着不可替代的意义；但“隐”对于社会秩序的破坏性也有目共睹。《史记·循吏列传》中的石奢，其父杀人，石奢先放走父亲，再“自刎而死”。他的理由是“不私其父，非孝子也；不奉主法，非忠臣也。”石奢用宝贵的性命弥合了“隐”的内在矛盾。小陈遇到的就是一个充满矛盾的具体事件，命题中包含了大量的具体信息。我们不能无视这些具体信息而在“一分为二”的呓语中梦游。1、“高速公路”的场所，暗示了父亲的行为不仅是危险的，而且也是法律禁止的；2、“总是”“屡劝不改”等词，暗示了老陈的固执，含有否定色彩，也凸显了小陈举报的合理性；3、“迫于无奈”“通过微博私信”等词语，暗示了举报是迫不得已的，方式也是得体的。小陈不仅有合理的理由，而且也考虑到了父亲的感受和面子；4、“更出于安全的考虑”强调了小陈举报的动机合理性。有人说小陈大义灭亲，其实，小陈主要是为了父亲的安全……4、举报对父女感情确有冲击，法律之外，还需要弥补……在小陈举报老陈这个事情上，空谈“一分为二”是没有意义的，性质的界定与价值的评估必须一是一，二是二，容不得暧昧与模糊。有论者质疑小陈的举报行为，认为此举瓦解了家庭的日常伦理，破坏了家庭成员之间的亲密与信任，还有人赞美小陈“大义灭亲”。这些理解都脱离了具体的事实，偏离了命题者所提供的具体信息.
笔者据此认为，好的写作命题一定要走出简单的政策图解，贴标签式的道德辩护或理念的抽象议论。关键在于为考生的思考提供具体的、真切的情境，其中问题与矛盾的设置可能是最重要的。见下图——
也有老师将2015年这种类型的命题与时评写作相关联，这是很有见地的。好的时评写作，确实能考察学生对社会的，对公共事务的敏感，对事实的分析，对价值的判断。笔者曾用“以公民姿态，就公共事务，作理性表达”来概括这种命题的价值追求与内容框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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