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兰

无花果

我喜欢兰花，尤其喜欢一种生在山林中俗称为山兰的花。它不择土壤肥瘠，在山坡、路旁、涧边都可生长。树下，它与小草小花合欢而聚，为山林添彩；在荆棘丛中，它努力生长，突出包围，柔而刚的茎条送出一茎茎虽然朵小但优雅不俗的花来。它的花呈六瓣，每片约半公分宽，中间印一道紫痕。花中似嵌着一颗绿豆大的翡翠，六根花柱顶着金黄的花蕊精神抖擞地护在翡翠的周围。一朵朵小小白花居然如此素而不凡，令人惊叹。

它绿色的叶片宽而长，略成波浪形，叶质柔软。下陡坡的人常在措不及防时扯着它止住下滑的脚步。它尽管支离破碎，只要根在，就不乏新绿。三月秀美青叶胜似花，五月花开，花期长至六月。它避开骄阳，花儿在下午渐开。傍晚清风徐徐，浓浓的清香随风而散，馥郁芳香，沁人心脾，让疲倦的人们享受着大自然的馈赠，消除疲劳而轻松愉快。

我认为元末的张羽一首《咏兰花》可作它最好的写照：

“能白更兼黄，无人亦自芳。

寸心原不大，容得许多香。”

每当我嗅着山兰的花香，吟诵着这首诗就想起朋友钟爱兰。

六十年代末她在一个叫石壩公社的中学教数学。

我第一次去看她正是中秋节，夜晚学校里只剩下我们两人。

我们坐在空旷的操坪里，四周只有草丛中的虫嘈声微微入耳，夜空碧蓝如洗，银光熠熠，似乎伸手可以捧住银月。我们天南地北地扯着，回忆件件往事，不禁对当前的学校感到失意。我说学校只有两位女老师太不热闹。她叹口气说：“有个伴就不错，我连个伴也没有，晚上经常有狸猫压在胸口的感觉。”我说:“这是因为学校太靠近大山，远离人群产生的恐怖幻觉。你要求调个学校吧！”真是太孤独了，我很同情她，但她表示一定要坚持下去。

一年后我又去看她。一见面我惊呆了：她一头微黄的头发掉得只剩下额前一两绺了，一个女学生正在帮她往头上抹药水，气味难闻极了。我急忙问她怎么弄成这样？她眼圈一红说：“近来我经常头晕，每天头发大把地掉。”

“那要去看医生呀！”

“附近的医生都看了，说是内分泌失调，开了中药吃，弄了点药水抹抹。”

“这怎么行呀！你应该去省城大医院检查，查出确切的病因，抓紧治疗，你这个样子怎么上课呀？”

她微微低下头说：“没办法呀！学校老师不够，一个班五六十人，我一走就没人管了。”

“你找领导呀！这不是小毛病，再不治就无救了。”

她摇摇头说：“再等等吧，等放了假我就有时间了。”

我说不动她，只有默默无语。我受不了那股药味，更不敢看她的头，只是心里着急。

又到一个星期六的下午，我急急地赶去看她。推开门，他一见我笑着说“老师来了！”原来她们正在排节目，要参加公社的汇演。

我 “哎”地一声叹了口气：她竟还有心揽这个事。

她丝毫没理会我想什么，热情地要我帮着想动作。我要学生重演一遍，不由得大吃一惊。同学们演示的动作都是大型歌舞剧《东方红》里那些典范型的动作，没想到编排得这么好，我不由得对老朋友刮目相看。

我的参入，使她稍微轻松点。她背靠着椅子站着，不时地提醒“秧歌步注意队形变化！”“摆手动作柔和一点。”她的严格、认真使我从心底里佩服。全部动作完成，她征询地望着我，我点点头，她于是要学生回家练熟动作。

我呆呆地望着她，心想：妙龄年华，一头秀发可是丽质的招牌呀！失去一头秀发，哪个女孩不心急如焚？她何以如此淡定？

晚上我们几乎长谈了一夜。我问她：“你这个样子去上课学生表现怎样？”她坦率地告诉我：自己开始也顾虑重重，戴着帽子走进教室，学生都惊诧起来，马上有学生发出哄笑声，委屈的眼泪顿时流出来。可是想到之前做了多少遍克制自己的准备，心遂定下来，决心要过好这一关！

她面对哄笑的学生，擦干眼泪，平静地说：今天老师本不想来上课的，我的样子太难看了，而且头上的气味使大家难闻。可是期末考试快到了，如果考不好，你们会很难受，你们的家长也会难受。他们都希望你们能进高中学习，虽说是靠推荐，但也要成绩好才有把握呀！不上高中的同学，你们连初中的课都没上完，你们不觉得亏吗？她的话使哄笑的学生低下了头，马上有学生说：“老师你上课吧，我们要听！”第一堂不寻常的课就这样开始了。

第二天就有家长来看她，对她说：“老师你提根棍子在手里，哪个不好好听，你打就是！”家长的支持使她倍受感动，她含着泪谢谢他们。从此她上课少有干扰了。

“那你也不能耽误自己看病呀！”

“我想过了，内分泌失调的原因有很多，我前一段为自学也确实不注意休息，现在放松一点，慢慢调理，会好一些。考试结束我就去省城看病。我心里没挂牵，看病的效果也会好一些。”

“放假我陪你去。”她点点头答应了。

在回返的路上，我脑海里不断出现她的影子，随着想起孔子说的话“芷兰生幽谷，不以无人而不芳。君子修道立德，不为穷困而改节。”她真是惠质兰心“寸心原不大，容得许多香”的人啊！

多年之后，我在异地还听到一个学生的妈妈无不动容地感叹：“钟老师真是好人啦！我们那些伢子搭帮她呀！”这朴实的话使我为好友倍感欣慰和骄傲。是呀，爱兰后来也不再只是一位普通的初中老师了。在那特殊的年代，当很多人正在彷徨时，爱兰却努力提升自己，以自身榜样唤醒学生的学习热情，使他们抓住恢复高考的机会，获得远大的前程。也为当地培养有文化的农村人才作出了贡献。每当我读“时代的楷模”张桂梅老师的事迹时就想起爱兰，她是我心中一朵瑰丽的山兰，时藏越久，越觉清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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