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猫
>>>以一只猫的身份讲述,新颖,吸引读者。
夏目漱石
主人很少和咱家见上一面。职业嘛,据说是教师。他一从学校回来,就一头钻进书房里。家人都认为他是个了不起的读书郎,他自己也装得很像刻苦读书的样儿。然而实际上,咱家常常蹑手蹑脚溜进他的书房偷偷瞧,才知道他很贪睡午觉,不时地往刚刚翻过的书面上流口水。他害胃病,偏偏又是个饕餮客,撑饱肚子就吃胃肠消化药,吃完药就翻书,读两三页就打盹儿,口水流到书本上,这便是他夜夜雷同的课程表。
>>>以猫的视角看世界,自然和人的视角不同。他看到的是人们通常看不到的,也许是更真实的世界。猫主人,一个斯文的教师,家人眼中的读书郎。如果不是猫看见,谁知道他竟是如此懒惰又贪吃呢?
咱家虽说是猫,却也经常思考问题。当教师的真够逍遥自在。咱家若生而为人,非当教师不可。如此昏睡便是工作,猫也干得来的。尽管如此,若让主人说,似乎再也没有比教师更辛苦的了。每当朋友来访,他总要怨天尤人地牢骚一通。
>>>猫眼看主人,描摹主人冠冕堂皇背后的真实,讽刺其懒惰又自我标榜的真面目。
咱家在此刚刚落脚时,除了主人,都非常讨厌咱家。他们不论去哪儿,总是把咱家一脚踢开,不予理睬。他们是何等地不把咱家放在眼里!只要想想他们至今连个名字都不给起,便可见一斑了。万般无奈,咱家只好尽量争取陪伴在收留我的主人身旁。清晨主人读报时,定要趴在他的后背。这倒不是由于咱家对主人格外钟情,而是因为没人理睬,迫不得已嘛!其后几经阅历, 咱家决定早晨睡在饭桶盖上,夜里睡在暖炉上,晴朗的中午睡在檐廊中。不过,最开心的是夜里钻进这家孩子们的被窝里。两个孩子,一个五岁,一个三岁。到了晚上,咱家总是在他们俩之间找个容身之地,千方百计地挤进去。若是倒霉,碰醒一个孩子,就要惹下一场大祸。两个孩子,尤其那个小的,哪怕是深更半夜,也高声号叫:猫来啦,猫来啦!于是,患神经性消化不良的主人一定会被吵醒,从隔壁跑来。真的,前几天他还用格尺狠狠地抽了咱家一顿屁股板子哪!
>>>猫的生活际遇——没有固定的居处,没有名字,不招家人待见……种种细节让“猫生”更真实。猫眼看到的主人家没有多少温暖。
咱家和人类同居,越观察越不得不断定:他们都是些随性的家伙。尤其和咱家同床共枕的孩提之辈,更是岂有此理!他们一高兴,就将咱家倒提起来,或是将布袋套在咱家的头上,时而抛出,时而塞进灶膛。而且,咱家若是稍一还手,他们就全家出动,四处追击,进行迫害。就拿最近来说吧,只要咱家在床席上一磨爪,主人的老婆便大发雷霆,从此,轻易不准进屋。即使咱家在厨房那间只铺地板的屋子里冻得浑身发抖,他们也全然无动于衷。
>>>挨打、被轰走,猫的种种真实遭遇从细节上丰满了猫的动物性形象,更强化了以猫为视角故事的真实性。
咱家十分尊敬斜对过的白猫大嫂。她每次见面都说:再也没有比人类更不通情达理的喽!白嫂不久前生了四个白玉似的猫崽儿。听说就在第三天,那家寄居的学生竟把四只猫崽儿扔到房后的池塘。白嫂流着泪一五一十地倾诉,然后说:我们猫族为了捍卫亲子之爱、过上美满的家庭生活,非对人类宣战不可,把他们统统消灭掉!这番话句句在理。
>>>在猫的世界里也有亲朋,“白猫大嫂”的出现拓宽了猫眼中的人类世界,看到更多的人类丑态——残忍。
还有邻家猫杂毛哥说:人类不懂什么叫所有权。它越说越气愤。本来,在我们猫类当中,不管是干鱼头还是鲻鱼肚脐,一向是最先发现者享有取而食之的权力。然而,人类却似乎毫无这种观念。我们发现的美味,定要遭到他们的掠夺。他们仗着胳膊粗、力气大,把该由我们享用的食物大模大样地抢走,脸儿不红不白。
>>>“杂毛哥”的控诉又展现出人类丑陋的另一面——强取豪夺。
既然说到了随性,那就讲讲我家主人由于随性而闹出的笑话吧。我家主人并无一点比别人高明的地方,但他却凡事都爱插一手。例如写俳句往《杜鹃》投稿啦,写新诗寄给《明星》啦,写错乱不堪的英语文章啦;有时醉心于弓箭,学唱谣曲,有时还吱吱嘎嘎地拉小提琴。然而遗憾的是,样样都稀松平常。偏偏他一干起这些事来,尽管害胃病,却也格外着迷,竟然在茅房里唱谣曲,因而邻里们给他起了个绰号——“茅先生”。可他满不介意,一向我行我素,依然反复吟道:“吾乃平家将宗盛【注】是也。”人们几乎笑出声来,说:“瞧呀,原来是宗盛将军驾到!”这位主人不知打的什么主意,咱家定居一个月后,正是他发薪水那天,他拎着个大包,慌慌张张地回到家来。你猜他买了些什么?水彩画具、毛笔和图画纸,似乎自今日起,放弃了谣曲和俳句,决心要学绘画了。果然从第二天起,他好长时间都在书房里不睡觉,只顾画画。然而,看他画出的那些玩意儿,谁也鉴别不出究竟画的是些什么。说不定他本人也觉得画得太不成样子,因此有一天,一位搞什么美学的朋友来访,只听他有过下述一番谈吐:“我怎么也画不好,看别人作画,好像没什么了不起,可是自己一动笔,才痛感此道甚难哪!”
>>>回到猫眼看主人的主线。猫眼中的人类缺点:随性,缺少恒心。
主人的朋友透过金边眼镜瞧着他的脸说:“是呀,不可能一开始就画得好嘛。首先,不可能单凭坐在屋子里空想就能够画出画来,从前意大利画家安德利亚曾说,‘欲作画者,莫过于描绘大自然’。大自然乃一巨幅画册也。怎么样?假如你也想画出像样的画来,画点写生画如何?”
主人佩服得五体投地。而他朋友的金边眼镜里,却流露出嘲讽的微笑。
>>>主人朋友的出现又让猫看到人类的另一种丑陋——虚伪。
(于雷译)
【注】宗盛:(1147—1185)即平宗盛。日本平安时代武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