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学津梁】许国申 许锡强┃关于“沁芳”是否贾宝玉独创的问题——从2022年全国高考语文甲卷作文题说起

发布于:2022/7/21 17:51:52   所属分类:高考备战学习资料库
作者简介

许锡强,浙江省东阳市人,1990年浙江师范大学中文系毕业,曾任浙江省著名一级重点中学——东阳中学教科室副主任,获得过“金华市社会科学专家”、“浙江省高中语文教师教学能力竞赛一等奖”和“全国语文教改新星”等荣誉称号,发表过语文教学、教育探索和学术研究方面的论文约150万字,出版过专著《阅读教学的批评化追求?高中语文名作重读》(吉林人民出版社2004年3月出版),个人业绩曾被《东阳日报》、《金华日报》、《浙江日报》、《钱江晚报》、《浙江教育报》、《文汇报》、《中华读书报》、《科学时报》、《中国文化报》、《中学语文报》、《语文教学周报》、《现代语文》、《中学语文园地》、《中学语文教学》、《中学语文教学参考》、《语文教学通讯》和《语文学习》等众多媒体作过报道或评述。

现为浙江省东阳市教师进修学校语文教师。号:XY13735637256;邮政编码:322100;通信地址:浙江省东阳市白云街道汉宁西路252号。


【2022年全国甲卷高考语文作文题目】

阅读下面的材料,根据要求写作。(60分)

《红楼梦》写到“大观园试才题对额”时有一个情节,为元妃(贾元春)省亲修建的大观园竣工后,众人给园中桥上亭子的匾额题名。有人主张从欧阳修《醉翁亭记》“有亭翼然”一句中,取“翼然”二字;贾政认为“此亭压水而成”,题名“还须偏于水”,主张从“泻出于两峰之间”中拈出一个“泻”字,有人即附和题为“泻玉”;贾宝玉则觉得用“沁芳”更为新雅,贾政点头默许。“沁芳”二字,点出了花木映水的佳境,不落俗套;也契合元妃省亲之事,蕴藉含蓄,思虑周全。


以上材料中,众人给匾额题名,或直接移用,或借鉴化用,或根据情境独创,产生了不同的艺术效果。这个现象也能在更广泛的领域给人以启示,引发深入思考。请你结合自己的学习和生活经验,写一篇文章。

要求:选准角度,确定立意,明确文体,自拟标题;不要套作,不得抄袭;不得泄露个人信息;不少于8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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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沁芳”一词,因出现在2022年全国甲卷高考语文作文题目上而“走红”,有的专家竟然几乎仅仅是摘录作文题目中的词语而给予这样的好评:

“从构思写作的角度来看,题目本身也提供了丰富的写作空间。为了给大观园中桥上亭子的匾额题名,有人直接从《醉翁亭记》中移用;有人借鉴化用;只有宝玉根据情境独创,不落俗套,思虑周全。命题者在给出艺术判断之后,要求学生不局限于艺术领域,从自身的学习和生活出发,展开深入思考。这既降低了命题难度,又契合了考生的前期准备,只要考生将上述三种方法略加提炼为:移用、化用与创造,那些熟悉的话题,例如一切从实际出发、不能生搬硬套、传承与创新,包括马克思主义中国化等等,都是符合题意的,绝不至于无话可说。”(《“双减”后首次高考,作文题体现哪些新变化》,2022年06月08日《光明日报》第8版)


撇开其中的标点符号误用之处不论,这里重要的是,“沁芳”被专家和命题者一致论定成了是贾宝玉的创新、原创甚至独创——贾宝玉只是曹雪芹在《红楼梦》中虚拟的人物,谈何创新、原创甚至独创?又或者,换个说法,它是不是《红楼梦》作者曹雪芹的创新、原创甚至独创呢?也不是的,在曹雪芹创作《红楼梦》之前,女孩子名“沁芳”者就已屡见不鲜……——贾宝玉或《红楼梦》作者曹雪芹将女孩子的芳名移用于景物命名,可谓创新、原创甚至独创乎?不能,那只是移用或化用而已!

那么,“沁芳”一词究从何来?拙以为其源头或在《楚辞·九章·思美人》:“芳与泽其杂糅兮,羌芳华自中出。”芳为香,泽为水,“芳与泽”融为一体,才是美人。“女儿是水做的骨肉”一句,盖出于此。

大观园是为元妃省亲而建造的,大观园里面住的多是美女;大观园中有一溪流,沿溪风景沁人心脾。综合上述两点,这条溪以及沿溪的亭、桥、闸,还有比“沁芳”更好的命名吗?由此可见,“直接移用”或“借鉴化用”如果用得切合语境需要,恰到好处,无可挑剔,甚至无可替代,也可以臻于至美。——古人早就说过:“语出于己,作之固难;语借于古,用亦不易。”钱钟书先生在《管锥编》中也说:“善运不亚于善创,初无须词尽己出也”!

“直接移用”或“借鉴化用”,好比弹琴,弹出乐音人人都会,而奏《高山流水》,则非伯牙不能。譬如“翼然”,只要亭盖有角翘起,何亭不可名“翼然”?譬如“漱玉”,只要有石有水,何亭不可名“漱玉”?当然,以“翼然”、“漱玉”名亭,第一个可谓之“借鉴化用”,然步其后尘者,则难免遭人“拾人牙慧”之诮。且《醉翁亭记》“水声潺潺而泻出于两峰之间”、“有亭翼然临于泉上”皆远观之景,那些随贾政游大观园的帮闲,见亭而仅仅想到从欧阳修《醉翁亭记》中摘取若干字词为亭取名,根本不顾其切合情景与否,足见其读书之少又食而不化:读书人可不戒之乎?

从2022年全国高考语文命题看,命题人似乎认为给匾额题名“直接移用,或借鉴化用,或根据情境独创”是由低到高的三个层次,“独创”才是最高的层次。这一“概括”,说是可以从“更广泛的领域给人以启示,引发深入思考”,考生应该不会无从下笔。但是事实却证明,这只是命题人的“一厢情愿”,考生、教师和家长,绝大多数人都一致认为,它是十多年来高考语文最难写的作文题。

改革开放四十多年,作文教学的成效却并不显著,一个重要原因就是作文这个高考指挥棒出了问题,动辄就奢谈创新、原创甚至独创,根本就不接学生生活之地气。为什么呢?

请看朱自清先生的论断:“纯粹的创新是可遇而不可求的。”(《诗言志辨》)

再请看叶圣陶先生的分析:“胜义精言,世间本没有许多。我们的作文,呕尽心血,结果与他人所作,或仅大同小异,或竟不谋而合;这种经验差不多大家都有。因此,对于学生作文,标准不宜太高。若说立意必求独创,前无古人,言情必求甚深,感通百世,那么,能文之士也只好长期搁笔,何况学生?”(《叶圣陶语文教育论集》第435页 )

所以,不管是高考作文命题者还是日常作文教学者,重要的是要有“反求诸己”意识,即想一想或看一看你向学生提出的要求是否也能为自己所接受,进而如王阳明所说“诸生责善,当自吾始”(《教条示龙场诸生》)。许多有识之士都曾公开呼吁:每个参加作文命题的老师都要就考学生的作文题写一篇范文,无奈始终不被理睬。如果这种呼吁成为规定,那么我想,作文考试就可能不会出现这么多的难题怪题,而其中的很多所谓“专家”,也就会知难而退,不肯参加作文命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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