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文字，连我看一两遍也不能解，直到三遍之后，才晓得是天地间之至文！真乃一字一珠！可见世上糊涂试官，不知屈煞了多少英才！”范进的文章水平究竟如何，我们不得而知，换到当下高考阅卷现场，这段话倒也未必全是讽刺。因为，虽然这些年的作文阅卷做了不断的改进，增加阅卷培训环节，甚至限制了提交时间底线，但依然还有许多遗憾。这些遗憾除了与阅卷人员素养及一些客观条件有关外，更重要的是与我们一贯的衡量文章的思维有关。
高考作文的审题立意历来被作为衡文的首要标准，立意准确至少在切入分以上，一旦跑题偏题离题则被打入最低档。有的命题材料简单，指向明确，立意显豁，不易跑题；而有的材料丰富，指向模糊，立意多维，对立意是否准确的判断就比较复杂。往往越善于思考的学生越往材料的独特处、深刻处探究，有异见。
2021年全国乙卷的命题。按照它的表述，扬雄的话只是为了证明用比喻的方式说明追求理想而举的一个例子而已，那么，以“义”为目标端正思想付诸行为就不是唯一的写作立意，只要结合自身感受写追求理想的思想、行为不仅不能算跑题，还应该算是优秀立意。事实上，阅卷场里并非如此。
高考阅卷为了易于操作，往往会提出关键词，拟出几条有限的立意标准。这样一来，很多阅卷者只在文章里寻找关键词，寻找相合的立意，批阅作文成了过滤信息，阅读视野越来越狭窄，内容、情感、文字都变成了信息符号，真的是“目无全牛”了，这种批阅状态会把一大批优秀作品打入冷宫。
同时，这种阅卷思维传导到教学一线，形成了审题立意变态病：审题立意狭窄化、唯一化、肤浅化。这种变态病反过来传导给各地市命题者，千方百计设置审题门槛。命题、审题形成恶性循环。
写作考查的是学生的综合语文素养，作文命题的本意在于命“题”而非命“意”，因此，强调任务、情境、交际写作，目的就是从源头上规避命题狭窄、过于强调审题立意所带来的种种弊端。
当下针对材料作文，也应该降低审意立意的权重，允许考生有独到的审题视角，应该重点评价真实写作水平，即阅读视野、思维深度、认知水平、语言表达诸方面能力。即使“偏离”了题意，如能从写作中体现出广博的阅读量、深刻的思想见解、清晰的逻辑思维、成熟的语言表达，亦应评为二类或以上，不应因“一念之差”而应以综合素养论高低。
最低层次的论证方法就是举例子，可是现在大行其道者就是举事例，八百字的作文去掉事例二百字也不足，可是这种作文却频频赢得阅卷者的青睐。这种现象导致一线写作教学以记忆材料为主，学生写作停滞于举事例层次。
议论文的重点在议和论，议和论是由判断、推理构成的，需要阐释概念、对比分析、归纳演绎。通篇不用一例，能把道理讲清楚，这说明写作者确实处在观点的论证思维之中，这样的作文应该是更好的议论文。而现在很多一线老师持有的论调是，你写这样“绕来绕去”的文章谁给你看！看似无理，却是实情。那些用心揣摩，论点深刻，论证层次丰富，需要“直到三遍之后”才能体味其精妙的文章，却早已被扔到垃圾桶里去了。
因此，作文阅卷应该针对只能堆积事例的写作现象作出专门规定，坚决抵制平庸化议论文写作现象。尤其是那种罗列事例的排比句：
人的入世智慧，在于守拙。“人”字落笔，逆锋起笔，藏而不露。“大智若愚，大巧若拙”是我国古代先贤留给中华儿女的生存智慧。越王勾践十年卧薪尝胆，终能为国雪耻；淮阴侯韩信曾受胯下之辱，终成千古功业；大将吕蒙示弱以骄敌，让关羽大意失荆州，藏巧于拙会使对手放松警惕，韬光养晦能够练就强大的内心。
而应该大力倡导全篇皆议皆论的思辨式作文，把那些认识深刻、思维清晰、逻辑严密的文章判为佳作，公开展示，以倡导良好的写作风气，引导一线写作教学良性发展。
近年高考作文命题常常出现“体现你的感悟与思考”“结合你对自身发展的思考”之类的语句，用意无非是强调考生从自己的体验、思考出发，由用材料事例证明一个观点的“外证”式写作向凭自身的经历、思考来阐明个人见解的“内论”式写作转变，简言之，文中有“我”。
强调文中有“我”的标志是，论点必须是个人认知的结果。现在考场作文的观点大都照搬材料，写作文成了材料扩写，按照材料的表达顺序和逻辑框架，增加点佐证材料，有的甚至是对材料的“高级重复”。自己大脑里跑的是别人的马，根本没有“我”的影子，这成了现在考场作文的癌症。
所谓个人认知的结果，是能够提出自己的表达概念并阐释之，并能形成完整的判断，提炼出自己的思维历程，形成解构论点的逻辑框架，切实做到“文如其人”。
再者，文中所用素材源自亲身感受，带有个人体温，不论哪种文体都能让我们感受到文字背后人的模样，像凭《师说》就能看到韩愈怒目士大夫的样子一样。
总之，高考作文阅卷应该以选拔会写文章的人为最终目的，而不是选出一些只会鹦鹉学舌、投机取巧的写手。
江苏省苏州中学园区校教师，中学语文特级教师，正高级教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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